那账房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笑容深了些,却没多问一句,只点头道:“客官放心,话一定带到。”
干他们这行的,最懂规矩,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叶鼎之微微颔首,不再停留,转身汇入零星的人流,沿着来路,快步往回走。
消息已传出,他心中稍定,但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
他知道,自己冒险出来这一趟,已是极大风险,必须尽快回到别院。
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宽阔些的街道,准备拐入通往别院方向的小巷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自另一头传来。
叶鼎之下意识往路边避了避,微微抬起帽檐,瞥了一眼。
那是一辆规制颇高、装饰并不华丽却透着肃穆威严的马车,车身挂着醒目的徽记!
一只昂首向天、脚踏祥云的银色麒麟。
镇北侯府!
叶鼎之的心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突如其来的心悸感毫无征兆地攥住了他,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伸手按住了心口,是师父出事了吗!
一个踉跄,但叶鼎之脚步没停,甚至没有再多看那马车一眼,迅速低下头,将帽檐压得更低,加快脚步,转入了旁边的小巷,身影很快消失在堆积着白雪的墙角之后。
马车内,正倚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的镇北侯叶羽,也在同一时刻,毫无缘由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
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让他骤然睁开了眼睛,眉头紧锁。
“夫君?”身旁的林婉清同样一阵心悸,又察觉到丈夫的异样,关切地看过来。
叶羽摆了摆手,示意无事,心中却惊疑不定。
林婉清却匆匆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街道空旷,只有零星几个裹得严实的行人匆匆走过,并无任何异常。
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错觉。
是连日奔波担忧导致的错觉?还是……
叶羽也放下车帘,靠回垫子,眉头却始终未能舒展。
不知为何,方才那心悸的感觉,竟让他莫名想起那个生死未卜、让他们魂牵梦萦了八年的孩子!
云儿。
马车与那戴着斗笠的灰衣少年,就这样在漫天风雪的天启街头,无声地、短暂地擦身而过,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各自没入苍茫的雪幕之中。
命运仿佛在此刻恶作剧般地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了一声无人听见的、沉重而怅惘的颤音,旋即又归于沉寂。
叶鼎之回到别院时,已是疲惫至极。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重伤未愈,强撑着在风雪中疾走,此刻胸腔内如同火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四肢百骸的酸痛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
更有精神上的,得知师父消息后的巨大冲击,冒险传信的紧张,以及方才那莫名其妙、令人不安的心悸……
叶鼎之几乎是踉跄着回到房间,连湿冷的衣衫都来不及换下,便跌坐在床榻边,靠着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着。
冷汗混合着雪水,浸湿了额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
疲倦如同厚重的冰雪,一层层压下来。
但这十几日来,还有一种更隐秘、更消耗心神的东西在折磨着他!
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