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张白纸,被人生生撕去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模糊的墨迹。
风又起,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在两人身上。
叶云缩了缩脖子,将脸埋进大氅的绒毛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依旧安静地望着那株梅。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却极稳,每一步都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雨生魔回过头,看见一个青衣小厮匆匆走来,手里捧着一只竹筒。
竹筒是常见的信筒,用蜡封口,筒身没有任何标记。
但雨生魔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派去请鬼医的人,特有的传信方式。
本来前几日鬼医就该到的,也不知为了什么耽误这么长时间!
小厮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双手奉上竹筒:“主人,北边来的信。”
雨生魔接过竹筒,指尖在蜡封上轻轻一划,蜡封碎裂,露出里面一卷薄薄的纸。
他展开,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明日子时,北郊寒山寺。”
落款处,画着一只小小的、狰狞的鬼面。
雨生魔的唇角,极轻微地弯了弯。
鬼医,终于要来了。
他将纸卷重新折好,收入袖中,转身看向叶云。
孩子依旧站在梅树下,仰着头,望着满树红梅,对身后的动静浑然不觉。
风卷着细雪,卷着红梅花瓣,在他身边打着旋儿。
那一身墨衣,一领墨氅,在红梅白雪的映衬下,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雨生魔走过去,将大氅的领子又拢了拢,将孩子整个包裹起来。
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和那双映着红梅的、墨玉般的眸子。
“云儿,可冷?”他问。
叶云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轻声说:“不冷。”
可他的指尖是冰凉的,脸颊是苍白的,连呼出的气息都在寒风里凝成白雾。
雨生魔没再说话,只是牵起他的手,转身往屋里走。
叶云乖乖地跟着,却一步三回头,目光始终黏在那株红梅上,像要将那抹艳色刻进眼底,刻进心里,刻进那片空茫的记忆荒原。
回到屋里,炭火正旺。
雨生魔让叶云在矮榻上坐下,自己则坐在他对面,从袖中取出那卷纸,放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
“明日,”
他看着叶云,墨色的眸子在炭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为师带你去见一个人。”
叶云怔了怔:“谁?”
“一个能治好你的人。”
雨生魔说,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到时,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怕。”
叶云看着一袭紫色华服,容貌俊美至极的雨生魔,墨玉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的,师父。”叶亏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有师父在,不会怕!”
雨生魔看着他,看着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看着那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心头因鬼医迟迟不至而生的忧虑,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他伸手,揉了揉叶云柔软的发丝。
“嗯,”他说,“有师父在。”
窗外,风又起了。
卷着细雪,卷着红梅花瓣,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那株红梅在风雪中摇曳,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凄艳的、无声的雨。
而屋里,炭火正旺。
茶壶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水汽氤氲,茶香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