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叶云会在他怀里再次睡去,像受惊的幼兽终于找到庇护。
可这样终究不是办法。
雨生魔看着叶云一日日消瘦下去,看着那眼下青黑一日日加深,看着那孩子在晨光里望着红梅时眼中短暂的、纯粹的光芒
那光芒像风中残烛,摇曳着,挣扎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纵使他剑术通天,纵使他狂傲一世,纵使天下间少有人能入他的眼
可面对这孩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恐惧,他却束手无策。
药石无效,内力无用,连他的陪伴,也只能驱散一时的噩梦,却斩不断深埋的根源。
腊月二十,雪终于小了些。
晨起时,天空透出久违的灰白,不再是铅沉沉的压顶之势。
细雪依旧飘着,却稀疏了许多,像春日的柳絮,懒洋洋地,漫不经心地。
叶云起得比往日稍晚。
雨生魔推门而入时,他正坐在床边,慢吞吞地穿鞋。
墨色的棉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越发显得瘦骨嶙峋。
墨狐大氅搭在床头,他伸手去够,动作有些迟缓。
“师父,我起迟了!”
看见雨生魔,叶云抬起头,墨玉般的眸子亮晶晶的,盛满了欢喜和依赖!
可是气息却有些微弱!
“无事!”
雨生魔走过去,拿起大氅,披在了叶云身上。
手指碰了碰叶云颈侧的肌肤,冰凉的触感让雨生魔眉头微蹙——药浴从未断过,内力度了又度,可这孩子身上,总是暖不起来。
“今日雪小,用过早饭,可要出去转转?”
雨生魔说,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却比平日柔和了些许。
“师傅,那我们去赏梅吧!”
叶云语气里都是欢喜。
早饭依旧简单,一碗药粥,两碟小菜,一个煮鸡蛋。
叶云吃得很少,粥只喝了半碗,鸡蛋也只吃了蛋白,蛋黄留在碗里,孤零零的。
雨生魔看着,没催,只是将自己手边片好的烤肉又拨了些给他。
“云儿,尝尝。”他说。
“嗯!”
叶云抬头看雨生魔,墨玉般的眸子映着晨光,有片刻的茫然。
然后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将肉塞进了嘴里。
雨生魔看着叶云乖乖的把那一小碟烤肉吃掉!
“如何?”
叶云眼睛微亮,欢快的说:“甜的!”
饭后,雨生魔任由叶云牵着他的衣袖去了院子。
雪小了,风却未停。寒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刺刺的疼。
叶云裹紧了大氅,只露出一张小脸,苍白得像雪。
院中的红梅开得更盛了。
经过一夜的风雪,非但没有凋零,反而愈发精神。
花瓣上凝着细小的冰晶,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像缀了满树的碎钻。
雪压在枝头,红与白交织,浓烈与素净碰撞,美得惊心动魄。
叶云站在梅树下,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
风起时,几片红梅花瓣簌簌落下,打着旋儿,飘过他的眼前,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梢。
他伸手去接,花瓣却从指缝间溜走,坠入雪中,了无痕迹。
雨生魔站在他身后,静静看着。
看着孩子仰起的侧脸,看着那眼中近乎痴迷的光芒,看着红梅花瓣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那一瞬间,红与白的对比,竟有种凄艳的美。
“喜欢梅?”
雨生魔心中突然有一瞬的恐慌!
叶云怔了怔,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
许久,才轻声说:“不知道……只是觉得,很好看。”
不知道。
又是这三个字。
雨生魔看着他,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孩子总是说“不知道”——不知道为何喜欢梅,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过往,不知道自己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