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他是朔州城里的叶云,爹爹一身玄甲从校场回来,把他高高举起:“云儿今天乖不乖?”
娘亲在廊下绣花,抬头温柔地笑:“快放下,仔细摔着。”
有时他是断魂崖的叶云,风雪漫天,母亲染血的衣袖在风里飘。“云儿——!”那声呼唤撕心裂肺,至今还在耳边回响。
可更多的,是记忆零碎的碎片。满天的风雪,连绵不尽的红梅!一身紫衣的高大人影,蓝衣的少年……
碎片交织,拼凑不出完整的过往。
叶云在草堆上辗转,时而笑时而哭,嘴里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清在说什么。
“这样下去不行。”跛脚老汉叹气,“得找大夫。”
“哪来的钱?”
麻脸乞丐冷笑,“陈大夫上个月来过,下次不知何时。这孩子…怕是熬不过去了。”
瞎眼婆婆没说话,只是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是那个木雕。
她把它塞进叶云手里:“握紧了,云儿。这是你的念想,握紧了就不怕。”
木雕触手温润,边缘被摩挲得光滑。
叶云握紧了它,碎片般的记忆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父亲握着他的手,把这块木雕系在他颈间:“云儿,这是爹爹的护身符,戴着它,平平安安。”
“爹…”他喃喃道,眼泪滚落,烫得吓人。
第五日,高热到了顶峰。
叶云已经分不清昼夜,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浮沉。
眼前时而一片漆黑,时而漫天飞雪。他看见朔州城的红梅开了,一树一树,像血,像火,在雪地里烧。
爹爹站在梅树下,玄色大氅上落满雪:“云儿,来,爹爹教你使剑。”
他跑过去,伸手,却扑了个空。
梅树还在,雪还在,爹爹不见了。
“爹!”他喊,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无人应答。只有风雪呼啸,红梅在雪中颤抖,孤寂得像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云儿。”娘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看见娘亲站在廊下,一身素衣,笑容温婉:“回来,云儿,该吃药了。”
他想跑过去,腿却像灌了铅。风雪越来越大,迷了眼。
娘亲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漫天飞雪,簌簌落下。
“娘——!”他伸手去抓,抓住一把冰冷的空气。
记忆在燃烧。
那些温暖的、柔软的、明亮的片段,在高温中扭曲变形。
爹爹的脸模糊了,娘亲的笑容淡去了,周叔的背影消散在风雪里。
连朔州城的红梅,也烧成了灰烬,纷纷扬扬,落了满身。
“烧吧…”叶云在混沌中想,“都烧了吧…”
烧尽了,就不疼了。
第六日清晨,叶云的高热奇迹般退了。
瞎眼婆婆摸他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消失了,只剩一片冰凉的濡湿。
孩子静静躺着,呼吸微弱但平稳,左臂伤口的红肿也消下去不少。
“退了…”婆婆的声音在颤抖,“退了…”
庙里其他乞丐围过来,探着头看。
叶云的小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确实不再烧了。
“命真硬。”麻脸乞丐嘀咕。
叶云是在午后醒来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破庙漏光的屋顶,几只蜘蛛在梁上结网。
空气里有霉味、潮气,还有乞丐身上特有的酸腐气。他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云儿?”瞎眼婆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