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雨,终于停了。
南诀王城浸泡在湿漉漉的雾气里,青石板路泛着水光,檐角滴滴答答,像是天地在缓慢地呼吸。
城隍庙的破瓦漏尽了最后一滴雨,庙内积水成洼,倒映着天窗漏下的惨淡天光。
高热让他的视线模糊不清,只看见破庙屋顶漏下的几点天光。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清冷的光透过破瓦,照在他脸上。
“爹爹...”他喃喃道。
眼前出现了幻觉——父亲一身戎装,站在朔州城的城楼上,远远望着他。
母亲在廊下绣花,抬头冲他温柔地笑。周叔在院中练剑,剑光如雪。
“云儿,回来。”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娘...”叶云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幻象散去,只剩破庙的黑暗和腐臭味。
左臂的伤口疼得钻心,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
我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清晰地在脑海中浮现。
叶云躺在角落的草堆上,浑身滚烫得像块烙铁。
他已经烧了整整五日。
起初是畏寒,瘦小的身子在湿透的草堆里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瞎眼婆婆摸他的额头,枯瘦的手颤了颤:“坏了,起热了。”
热是慢慢爬上来的。第一日,只是额头烫,脸颊泛红。
叶云还勉强能坐起,喝下婆婆讨来的半碗稀粥。
第二日,热浪从骨髓里烧出来,烧得他眼前发花,左臂的旧伤口开始刺痛——那是坠崖时留下的伤,阴雨天总要发作。
“冷…”
他蜷缩着,破旧的单衣贴在身上,被冷汗浸透又焐干,结了一层盐霜,“婆婆…冷…”
瞎眼婆婆把庙里能找到的所有破布都盖在他身上,可那点重量压不住从体内涌出的寒意。
叶云在布堆下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第三日,高热开始吞噬记忆。
午后,雨声渐沥,他忽然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周叔…周叔快跑…他们来了…”
跛脚老汉正在角落里啃半块发霉的饼,闻言愣了愣:“这孩子说胡话了。”
“不是胡话。”
麻脸乞丐蹲在火堆边烤手——如果能称之为火堆的话,只是几根湿柴勉强燃起的青烟。
“他总喊周叔,喊爹爹娘亲,怕是以前家里的人。”
叶云已经听不见了。
他眼前是断魂崖,风雪呼啸,黑衣人如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周叔把他护在身后,宽厚的背影像一座山。刀剑相击的声音刺耳,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少将军,抱紧我!”周叔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叶云下意识地抱紧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臂勒得生疼。
草堆的霉味变成了血腥味,漏雨的嘀嗒声变成了箭矢破空声。
“走!”周叔把他推出去,推向悬崖。
坠落。
永远的坠落。
“啊——”叶云尖叫着坐起,冷汗浸透了单衣。
眼前是破庙的昏暗,几个乞丐正惊愕地看着他。
没有断魂崖,没有周叔,只有连绵的雨和浑身的痛。
瞎眼婆婆摸索着过来,把他按回草堆:“不怕,云儿不怕,婆婆在。”
她的手掌粗糙如树皮,却有一种奇异的温度。
叶云抓住那只手,像抓住救命稻草:“婆婆…我梦见周叔了…他死了…为了救我…”
“梦都是反的。”婆婆轻声说,“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可睡不着。高热在体内奔涌,像野火燎原。
叶云睁着眼看屋顶的破洞,雨停了,几颗星子漏下来,冷冷清清。
第四日,记忆烧成了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