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羽将北阙政务悉数交由副手,只率三千亲卫铁骑先行。出城时,北阙百姓夹道跪送,不知谁先起的头,哭声渐起,蔓延全城。
他们哭的不是亡国之痛,而是这位敌国将军进城不杀,开仓放粮的恩义。
叶羽策马而过,对哭声充耳不闻。大氅下,他紧握着一枚玉佩——云儿周岁时,他亲手所系,上刻“平安”二字。
风雪兼程,七日抵断魂崖。
那是一片绝地。万丈深渊,云雾缭绕。崖边血迹已干涸发黑,与积雪混作一片暗红。断裂的车辕,破碎的箱笼,散落四处。
叶忠指向一处:“少将军...从此处坠崖。”
叶羽下马,走至崖边。风雪呼啸,吹得他大氅猎猎作响。他俯身,从石缝中拾起一物——半截断裂的木剑,那是他亲手为云儿削的。
“搜。”他只说一字。
三千亲卫绳降而下,在深谷中搜寻三日。谷底乱石嶙峋,有狼群踪迹,有破碎衣物,唯独不见十岁孩童的尸骨。
第四日,叶羽仍立崖边,如石雕木塑。叶忠捧一破碎衣角上前,喉头哽咽:“将军...找到这个...还有...”
那是一块锦缎,婉清今年新裁的冬衣料子,上绣云纹。血迹斑斑,已看不出原本颜色。
“夫人重伤,被路过商队所救,已送回天启...”叶忠说不下去了。
叶羽接过那片残布,握在掌心。许久,他问:“匪徒尸首何在?”
“共三十七具,皆黑衣蒙面。兵器是制式军刀,但无标识。”
“制式军刀。”叶羽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比崖下寒风更刺骨。
雪越下越大,天地苍茫。叶羽最后望一眼断魂崖,崖下云雾翻涌,似有幼童笑声传来。
“爹爹,看我剑法!”
“爹爹,北阙人凶吗?”
“爹爹,早点回来...”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死寂。
镇北候府。
白幡高挂,府内一片素缟。老仆跪迎,泣不成声。叶羽径直入内室,见到了卧床的婉清。
一月不见,她消瘦得脱了形,左臂裹着厚厚纱布,面色惨白如纸。见他进来,她眼中滚下泪来,唇颤了颤,却发不出声。
叶羽在榻边坐下,握住她未伤的手,冰凉刺骨。
“云儿...”婉清终于出声,嘶哑如裂,“我的云儿...”
“我知道。”叶羽声音低沉,“你好好养伤。”
“那些人...不是匪...”婉清死死抓住他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他们训练有素...叶福为护我...身中十三刀...”
“我知道。”
“云儿坠崖时...喊爹爹...”
叶羽闭上眼。许久,他俯身,在妻子额头印下一吻:“睡吧,我在。”
他起身,走至院中。雪已停,月华如练,冷冷照着这座御赐候府。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是天启城中最华丽的牢笼。
“文远。”
“末将在。”
“你说,我这一生,征战沙场,为国戍边,所求为何?”
苏文远喉头哽咽:“将军忠义...”
“忠义?”叶羽仰头望月,月华落在他鬓角,竟已见星霜,“我二十年来,为这二字,舍了父母,舍了家园,舍了与妻儿相守的时光。最后,连我六岁的儿子,都舍了。”
他转身,眼中映着月光,也映着灵堂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