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十二年秋,北疆捷报如雪片般飞入天启城。
柱国大将军叶羽于朔北原大破北阙主力,斩首三万,俘敌五万,缴获粮草辎重无数。
大军乘胜追击,连克北阙九城,兵锋直指北阙王庭所在。消息传来,举国沸腾。
然而,紫宸殿内的太安帝,面对龙案上堆积如山的捷报,眉头却微微蹙起。
“九城...王庭...”他轻叩御案,“叶卿用兵,当真神速。”
侍立一旁的浊清拱手道:“陛下,叶将军威震北疆,实乃社稷之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臣听闻,北阙已遣使求和,愿割让十城,岁贡百万金,只求叶将军退兵。”
太安帝冷笑:“北阙王庭距叶卿驻地不过三百里,叶卿若一鼓作气,北阙或可一举而定。此时求和,不过缓兵之计。”
赵元垂首:“陛下明鉴。然则叶将军麾下已有二十万大军,若再下几城...”
话未尽,意已达。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太安帝面色明暗不定。
良久,他缓缓起身,走至悬挂的巨幅疆域图前。
图上,代表叶羽大军的红色标记,已如一支利箭,深深刺入北阙腹地。
“拟旨。”太安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柱国大将军叶羽忠勇可嘉,功在社稷。特赐丹书铁券,加封镇北侯,世袭罔替。”
浊清笔走龙蛇,却听皇帝继续道:“另旨,叶羽之妻林氏与其独子叶云,即刻入京。赐宅永兴坊,叶云入学宫为皇子伴读,以示天恩。”
笔锋一顿,墨点滴落宣纸,洇开一小团黑影。浊清抬头,正对上皇帝深邃的眼眸。
“陛下,叶将军家人久居北疆,骤然入京,恐水土不服...”
“天启乃京都,何来水土不服?”太安帝转身,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
“叶卿为国戍边,朕当替他照拂家小,使其无后顾之忧。”
圣旨八百里加急,七日便至北疆大营。
时值深秋,塞外已是寒风凛冽。中军大帐内,叶羽展开明黄卷轴,一字一句读罢,沉默良久。
“将军?”副将苏文远试探问道。
叶羽将圣旨轻轻置于案上,起身走至帐门,望向南方。天际,一行雁阵正南飞而去。
“陛下体恤,召我妻儿入京享福。”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云儿能为皇子伴读,是天大的恩典。”
苏文远急道:“可少将军今年方六岁,夫人又体弱,此去天启千里之遥...”
“圣意已决。”叶羽打断他,转身时,眼中锐利如鹰。
“传令三军,暂缓攻城,于城外三十里扎营。另,选派五十亲卫,护送夫人与云儿南下。”
“将军!北阙已是囊中之物,此时停军,前功尽弃啊!”
叶羽抬手,止住众将劝阻:“陛下既有旨,我等臣子,自当遵从。”
当夜,叶羽独坐帐中,给妻儿写下家书。烛火下,这位令北阙闻风丧胆的名将,握笔的手竟有些微颤。
“婉清吾妻,见字如晤:圣旨已至,召你与云儿入京。此乃皇恩浩荡,勿忧勿虑。天启繁华,非北疆可比……”
写至此,他停顿许久,墨迹在纸上晕开。最终,只添一句:“待北疆平定,为夫自当入京团聚。”
三日后,将军府。
林婉清接旨谢恩,举止从容。
待传旨宦官离去,她独自在堂中坐了许久,方才轻声吩咐侍女:“收拾行装吧,轻便为上。”
六岁的叶云却兴奋不已:“娘,听说天启城有百丈高的观星楼,河里能行三层画舫,是真的吗?”
林婉清抚着儿子稚嫩的脸庞,微笑:“是真的。到了天启,云儿要好生读书,谨言慎行。”
“那爹爹何时回来?”
“等仗打完了,爹爹就回来。”
叶云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光。
他不知道,这一去,便是远离了北疆,踏入一个全然陌生的天地。
启程那日,阴云密布。五十铁骑护卫着两辆马车,缓缓驶出朔州城门。
林婉清掀开车帘回望,城墙上的“朔”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苍凉。
“夫人,将军嘱咐,路上不必赶急,平安为上。”领队的亲卫队长叶忠在车外低声道。
林婉清颔首:“有劳叶队长。”
车队向南,渐行渐远。城楼上,一袭黑袍的叶羽目送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