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笑起来的那一刻,苏汵就知道他想通了。
那是一种从眼睛里迸发出的光,混杂着恍然大悟的兴奋和被人耍了之后的无奈。他笑着,又像是叹气,整个人松弛下来,靠在石头上。
“想明白了?”她问。
吴邪点点头,看向围过来的几个人,清了清嗓子:“我们真的想错了。三叔说这句话‘我’能听懂,最重要的原因不是我和他的共同点,而是——我是一个从小在杭州长大的人。”
胖子皱起眉头:“这么说,这话和杭州的风景有关系?不会啊,你胖爷我去过杭州,没听过有叫‘玄武拒尸’的景点啊?”
潘子摇头:“你扯哪儿去了。肯定和风景没关系。从小在杭州长大的人,也不一定熟悉杭州的名胜古迹。你看我们家三爷,在杭州也定居快十年了,他就知道个西湖。上次带我们去宝石山上喝茶,还给我们带迷路了呢。最后走到天黑一看,到玉泉了。”
吴邪点点头:“确实。谁说做古董的就喜欢古迹,我也没走过多少景点。”
胖子急了:“和风景也没关系?那他娘的是什么?你还是直接说吧,我都急死了。”说着擦了擦汗,手电光晃过他油光满面的脸。
苏汵没有催促。她在等吴邪自己说出来。这种时刻,语言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那个推理过程本身——那是属于吴邪的东西。
吴邪也不再卖关子:“在杭州长大的,虽然不一定熟悉风景,但绝对能听懂杭州土话。这一点才是关键。”
几个人一愣。
“是发音?”胖子问。
吴邪点头。在这里几个人中,只有他精通杭州土话。苏汵他不太了解,但潘子常年在长沙,杭州话能听懂点,但说到深处就不行了。胖子一口京片子,顺子就更不用说了,普通话都说不利落。如果三叔用杭州话说一句,确实只有吴邪能听懂。
可惜顺子因为汉语不好,只记住了发音,没听出前面的话和后面的语调变化,用他那口音念出来,就成了完全不着调的话。
潘子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操,这我还真想不到。那‘玄武拒尸’,用杭州土话来念,是什么意思?”
吴邪笑道:“听我分析就行了。其实三叔的暗语不是四个字,而是‘玄武拒尸之地’这六个字。第一个字‘玄’,杭州话的发音同‘圆’,又相似于‘沿’;‘武’的发音,和‘湖’是一样的;‘拒’和‘渠’发音一样;‘尸’和‘水’同音;‘之’和‘至’同音;‘地’和‘底’同音。连起来就是——沿河渠水至底。”
话音落下,殉葬渠里安静了几秒。
胖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沿河渠水至底?那咱们现在站的地方——”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条蜿蜒向黑暗深处的人俑队列。
殉葬渠。
苏汵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吴三省用这样一个近乎玩笑的方式,把最关键的信息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如果顺子不是恰好汉语不好,如果听的人不是吴邪,如果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杭州人——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这个暗号就永远破不了。
“河渠水。”潘子喃喃道,“可是这里没有河啊?皇陵中会有河吗?”
吴邪摇头:“陵墓中肯定没有。可以有泉,但不能有河。河的水位不受控制,高了会淹,低了会破势,而且河水会暴露古墓的位置。这里说的河渠,可能就是指这条护城河。”
潘子的脸上激动得肉都在抖:“那咱们是误打误撞,还走对了路了?”
“也不好说。”吴邪的语气里带着谨慎,“不过按照现在的迹象和以前看过的资料推断,我的分析还是有道理的。”
胖子已经坐不住了,他站起来,看向殉葬渠的深处:“如果说河就是护城河,那渠——他娘的该不会就是咱们刚才看到那条吧?”
苏汵也看向那个方向。黑暗中,那些模糊的人俑静静地站着,无声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可是那渠里没水。”潘子提出疑问。
苏汵看了看河壁上被腐蚀的痕迹。这条河里原来肯定有水,但经过千年,源头干涸了,河水渗入地下,最后一点也没剩下。
胖子“咔嚓”一声拉上枪栓,朝他们歪了歪脖子:“同志们,难得咱们的个人利益和革命利益高度统一了,还等什么?他娘的一起上吧。”
苏汵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没有说话。但她注意到潘子把胖子拉住了。
“既然有眉目了,现在倒是不急。”潘子指了指吴邪,“你看看小三爷受这么重的伤,还没缓过劲来。你是想一个人去,还是让我们把他扔在这里等死?”
胖子呆了呆,想想也是。但他实在欲火焚身,拍了拍顺子:“那咱哥儿俩先去探探。勤鸟吃头菜。让他们俩在这儿歇着。保证拿到的不比老三爷给你的少。”
顺子摇头:“老板,我的任务是把他——”他指了指吴邪,“带到你们三爷面前。之后你们的死活都不管我的事,但现在我得看着他。”
吴邪嘿嘿笑了,对胖子说:“现在知道这里谁是大人物了吧?”
胖子呸了一声,不爽道:“得,你们都在这里休息,胖爷我自己去。等我摸几只宝贝回来,看你们眼红不眼红。我丑话说在前面,摸到就是我的,可不带分的,你们谁也没份!”
他端着枪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
顿了顿,转头走了回来。
几个人都哈哈大笑。潘子问他:“干什么,又不敢了?”
胖子哼着气,一脚踢开自己的背包,坐到风灯对面:“什么不敢?你们还真想我去了?胖爷我没这么笨。等一下我东西摸出来,你们三个人上来抢,我猛虎难敌群狼啊。给你占便宜,直不定还给你们谋财害命。我才不干这缺心眼的买卖呢。”
潘子乘机奚落道:“你这叫小人之心。你以为我们都跟你似的?”
苏汵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她靠在石头上,目光扫过这三个人。潘子的忠诚,胖子的算计,顺子的目的明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都有自己的执念。
只有吴邪,夹在中间,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放弃。
她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行了,”吴邪的声音传来,“都别说了。现在算起来也该半夜了。虽然这里看不到天,但我们也得抓紧时间休息。”
潘子看了看表,点点头,把风灯调大。暖黄色的光晕扩散开,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他扯出充气的睡袋,吹了气,几个人都钻了进去。
胖子点起一支烟,说自己睡不着,他来守第一班。
吴邪看了他一眼,叮嘱他:“别半夜自己摸出去。进了玄宫随便你拿,这里就消停点。”
胖子大怒,说:“自己是这样的人吗?他守夜,保证大家安全。”
苏汵没有再多说什么。她钻进睡袋,把香囊放在最顺手的位置,闭上眼睛。
——
她醒过来的时候,四周还是一片漆黑。
风灯暗了许多。守夜的人已经换了潘子,他靠在石头上抽烟。胖子的呼噜声像打雷一样,在空旷的河床里回荡。
苏汵看了看表。睡了五个小时。足够了。
她坐起来,没有惊动任何人。先是检查了一遍香囊里的东西——蚀骨粉,引魂香,透骨钉,都在。然后活动了一下手脚,让血液流通。
吴邪也醒了。他揉着脸爬出睡袋,一边活动一边让潘子去睡一会儿。
潘子说:“不用,在越南习惯了,不是床上,一天都睡不了三个钟头。”
吴邪不再坚持,坐到另一边的石头上,也要了一支烟。
苏汵没有凑过去。她听着他们的对话。
潘子问吴邪:“能不能估计出三叔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有什么事。”
苏汵看见吴邪的表情动了动。那种关切,那种担忧,和潘子如出一辙。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是安慰:“你放心吧,那只老狐狸绝对不会亏待自己的。他这种人命硬,要是出事,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出事了。咱们现在只要顾好自己就行了。现阶段,让别人担心的应该是我们,因为我们还什么都不知道。”
潘子点点头,叹了口气:“可惜我脑子不行。三爷做的事情,我总搞不懂。不然这种危险的事情,也不用他亲自去做,我去就行了。”
苏汵在心里摇了摇头。潘子不懂,但她懂。吴三省做的事情,从来都不是靠蛮力能解决的。那是另一种层面的博弈——和古人,和同行,和自己。
又聊了一会儿,潘子问吴邪:“身体怎么样?”
吴邪说跑:“经过睡眠,已经好转了很多,不用人搀扶应该也能勉强走动,只是打架肯定不行。”
潘子说:“还是再休息一下好。难得这里这么安静,似乎也很安全,恐怕进了地宫之后,就再没这种机会了。”
胖子的呼噜声,潘子的呼吸声,吴邪翻身的窸窣声。远处人俑队列的寂静,黑暗中不知道什么方向的滴水声。
这个地下空间,有一种奇怪的安宁。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又挨了两个小时。潘子一块石头挑得太大,把胖子砸醒了。这一下子谁也别想睡了。顺子也给吵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嘟囔着问怎么了。
胖子骂骂咧咧地揉着被砸的地方,眼神在潘子身上剜了好几刀。潘子权当没看见,自顾自地收拾装备。
整理好东西,随便吃了一点干粮,他们重新走回到殉葬渠边。
苏汵站在渠沿上,俯视着那些人俑。手电光下,那些模糊的面孔像是活了过来,在明暗交界处变幻着表情。
她爬下殉葬渠。
一下子,世界变了。
在上面俯视时,人俑只是黑色的影子,错落有致,像是在地上画出的线条。但到了下面,人俑和她一般高,错错黑影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每一张模糊的脸都对着她。
苏汵的呼吸放轻了。
胖子的手电照着两边的方向,问:“你们的三爷让咱们跟着水走,但这里现在没水了,咱们该往哪里?”
潘子走近一座人俑,摸了摸上面的裂缝,指了指人俑朝向的方向:“看石头上水流的痕迹。那边应该是下游。”
苏汵也看见了。那些被水长期浸泡留下的印记,像一圈圈年轮,刻在石头表面。
胖子凑过去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出来,不信任道:“人命关天,你可别胡说。”
潘子不理他,招呼大家小心点,开始顺着沟渠往那个方向走。
苏汵跟在他们后面,手电光照着脚下不平的路面。殉葬渠高低起伏,有些地方人俑碎裂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过。那种坚硬的不知名石料,裂得粉碎。
她甚至看见沟渠底下,不时露出人俑的头颅和四肢。似乎底下还埋着一层这样的东西。
走了半个小时。万般寂静的护城河底,还是没到头。
手电本来还能照到一边的河壁,有反光,有参照物。走着走着,连河壁都找不到了。四面都是黑咕隆咚,只剩下他们这几盏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出几道孤独的轨迹。
潘子提醒大家机灵一点,千万不要分神。
然后,最前面的胖子停了下来。
苏汵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手电看去。
殉葬渠的尽头到了。
人俑的队伍消失了。面前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河壁——护城河的另一面。河壁上似乎雕刻着什么巨大的东西,像乐山大佛那样的,手电根本照不出全貌。只看见河壁的根底下,有一道被碎石掩盖的方洞。
石头已经被搬开不少,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又一个反打的坑道。
“又是一个反打的坑道?”潘子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开口怎么会在这里?这不可能啊。”
“怎么会不可能?”胖子问,“又不是你修的。”
“这里当年是在水下。你以为那些工匠全是鱼吗?”
苏汵的目光落在那道方洞旁边的石头上。
那里刻着几个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