珈百璃家政顶层的会议室,与楼下服务行业的温馨氛围割裂得像两个世界。
没有窗户。墙壁是哑光的深灰色吸音材料,天花板嵌着惨白的面板灯,光线均匀冰冷得如同手术室。一张巨大的黑色金属长桌横亘中央,冷硬得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杨许晨和林如阳坐在长桌一侧,脊背挺得笔直,拯救队的制式深蓝外套一丝不苟,肩章在冷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们面前甚至没有一杯水。从踏入这栋大楼开始,每一道需要多重生物识别的安检门,每一个沉默引路、眼神空洞的仿生人服务员,都在无声地彰显着此地主人的权势与神秘。
会议室另一头,正对着他们的高背椅空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通风系统极低沉的嗡鸣。杨教官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林教官则保持着平静的凝视,但眼底的锐利越来越盛。
“咔哒。”
一声轻响,来自他们身后。那面看起来浑然一体的墙壁,悄无声息滑开一道暗门。
lazya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正装,甚至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白大褂。只是一件看似普通的黑色紧身高领羊毛衫,布料妥帖地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下身是同样黑色的修身长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系带皮鞋,当他在走动间,鞋底那抹鲜艳到刺眼的猩红,如同暗处舔舐的火焰,一闪而逝。
他手里随意把玩着那枚旧怀表,指尖掠过冰冷的金属表壳,发出细微的摩挲声。眼眸在室内灯光下流转着非人的冷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如临大敌的两位教官,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久等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人耳朵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怠慢。他没有走向空着的主位,而是径直来到长桌的另一端,属于“主人”的那张高背椅前。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杨教官眼角猛地一跳的动作。
他随意地将怀表“啪”地一声丢在光洁的桌面上,任由它滑到中央。接着,竟然直接转身,背对着两位教官,双手撑着椅背,轻轻一跃,不是坐下,而是姿态极其放肆地,将整个人的重量仰靠进宽大的椅子里,同时,穿着红底皮鞋的两条长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带着一种践踏般的随意,直接交叉搁在了漆黑锃亮的会议桌边缘!
鞋底那抹猩红,正正对着杨许晨和林如阳。像挑衅,更像一种无声的羞辱。
羊毛衫因为他仰靠和抬腿的动作被拉扯,下摆微微上缩,露出一截紧实平坦的腰腹,冷白的皮肤在黑色布料和深色桌面的对比下,刺眼得几乎带着攻击性。
“珈百璃的待客之道,真是令人大开眼界。”杨许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他放在桌下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待客?”lazya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词,头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紫金色的瞳孔斜睨过来,目光如有实质,刮过两人的脸,“我以为,二位是来‘兴师问罪’的。对于不请自来的恶客,我通常……没什么耐心。”
他交叠的脚踝甚至悠闲地轻轻晃了晃,红底皮鞋的尖锐鞋头几乎要碰到杨教官面前的文件袋。
“lazya先生!”林如阳开口了,她的声音比杨许晨更冷静,但那份冷静下是同样厚重的怒意和警惕,“三天前,东都商业区广场的袭击事件,四台魔神族机兽战士,造成十七人轻伤,大规模恐慌和财产损失。现场能量残留分析,与你,或者说,与当天出现在现场、袭击我队队员的那个斗篷人,高度吻合。”
她将一份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质报告推向桌子中央,刚好停在怀表旁边。“更关键的是,根据我队队员森鹿金刚、言语之、凯撒、白维四人的共同指证,以及广场七个不同角度的民用监控画面修复,”林如阳的目光如钉子般锁定lazya那双妖异的紫金色眼睛,“当天那个袭击者,那个指挥机兽战士制造混乱、并试图袭击我队成员的人,就是你。”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而你的眼睛,lazya先生,在珈百璃家政所有公开记录、影像、乃至政府备案的生物信息中,都是湖蓝色。现在,请你解释一下,这双紫金色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以及,你袭击拯救队队员、制造公共危机,目的何在?,亦或者,您到底是不是lazya先生本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又仿佛有看不见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惨白的光线下,长桌两侧如同隔着一道无形的深渊。
lazya静静地听着,脸上那点虚假的弧度慢慢消失了,只剩下全然的冷漠。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份报告,只是将目光从林如阳脸上,缓缓移到杨许晨紧绷的面容,又移了回去。
“解释?”他轻轻重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我以为证据已经如此‘确凿’了。眼睛?呵……”他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指了指自己的紫金色眼眸,“或许是光线问题?或者,我换了新款的美瞳?毕竟,珈百璃的业务范围很广,个人形象多变一些,也很正常。”
“你——!”杨许晨猛地要站起,被林如阳一个眼神死死压住。
“至于袭击……”lazya终于将搁在桌上的双腿放了下来,但姿态并未收敛。他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紫金色的眼眸如同深渊,直视着两位教官,“如果我说,那只是一场……未经报备的‘防灾演练’呢?测试一下拯救队新队员的应变能力,顺便帮东都清理一下商业区地下那些年久失修的管道和电路隐患。你看,虽然方式激烈了点,但结果不是很好吗?没有人员死亡,隐患暴露,年轻的队员们也得到了宝贵的实战经验。”
他歪了歪头,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戏谑:“需要我补一份演练申请报告吗?虽然……事后补办,程序上可能有点瑕疵。”
“荒谬!”杨许晨再也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厚重的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防灾演练?用魔神族的机兽战士?lazya!你不要以为珈百璃有些特权,就可以无法无天!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这是赤裸裸的宣战!对拯救队!对东都政府!对整个人类社会的秩序的宣战!”
“宣战?”lazya脸上的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而庞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潮水般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瞬间充满了整个密闭的空间。灯光似乎都暗淡了一瞬。杨许晨和林如阳感到呼吸一窒,那是久经沙场的直觉在疯狂报警,危险!极度危险!
lazya双手插进裤兜,慢慢踱步到长桌侧面,红底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嗒、嗒”声。他停在距离两人不远不近的位置,微微侧身,紫金色的眼眸低垂,看着他们,那目光里没有了戏谑,没有了嘲讽,只剩下一种俯瞰蝼蚁般的、绝对的漠然。
“杨教官,林教官,”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人心里,“你们……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得起你们所维护的那个摇摇欲坠的‘秩序’了。”
他微微俯身,靠近,属于他的冰冷气息几乎将两人笼罩。
“如果我真的要‘宣战’……”他轻轻地说,瞳孔收缩成两道危险的竖线,“你们觉得,你们现在,还能坐在这里,用这种……天真的语气,质问我吗?”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双妖异非人的眼眸,近在咫尺,冰冷地映着两位教官骤变的脸色。
不是宣战。
是比宣战更令人心寒的、毫不掩饰的蔑视,和一种仿佛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深不可测的威胁。
这次对峙,没有答案,没有解释。
有的,只是彻底摊牌的冰冷恶意,和一道骤然撕裂在拯救队与珈百璃家政之间、深不见底的鸿沟。
从珈百璃大楼那间令人窒息的会议室出来后,杨许晨和林如阳直接驱车前往东都政府中枢,那份记录了lazya紫金色眼眸和袭击指控的加密报告,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们的胸腔。
“必须立刻上报!这是背叛!是潜伏在我们身边的毒蛇!”杨许晨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愤怒和压抑而嘶哑。林如阳坐在副驾,一言不发,只是将那份报告捏得更紧,指节泛白。那双紫金色的眼睛,那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蔑视,还有那红底皮鞋仿佛践踏在所有规则之上的姿态,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
他们绕开了常规的汇报链条,直接请求面见“元老理事会”,一个由东都创立初期的功勋者及其后裔组成的、理论上拥有最高监督权的影子机构。只有这里,才有可能越过可能被珈百璃渗透或影响的常规官僚体系。
接待他们的是理事会常驻秘书,一位永远穿着黑色套裙、面无表情的中年女性。她收下了报告和两位教官言辞激烈的口头陈述,只说了句“理事会已知悉,会尽快处理”,便将他们请出了那间古旧肃穆的接待室。
等待。焦灼的等待。
一天,两天,三天。
没有任何回复。没有传唤,没有质询,甚至连一个要求补充材料的电话都没有。那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报告,就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便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最黑暗的淤泥。
第四天傍晚,当杨许晨几乎要再次硬闯理事会时,一封没有任何抬头和落款的简短加密信函,发送到了他和林如阳的私人终端。信函没有内容,只有一个代号签名——
F。
以及一句用最标准官方措辞写下、却冰冷刺骨到极点的附言:
「相关事件已归档,无需进一步讨论。珈百璃家政为东都重要战略合作伙伴,享有相应豁免权限。望二位教官恪尽职守,勿再纠缠无关事宜,以免影响拯救队与政府之良好协作关系。」
“F……是她。”林如阳看着那个代号,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竟有些微微发抖。
杨许晨一拳狠狠砸在办公室的金属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F大人……现任主席!她居然……她居然直接压下来了!‘战略合作伙伴’?‘豁免权限’?放他妈的狗屁!”他双眼赤红,愤怒几乎要冲破理智,“她知不知道lazya那双眼睛意味着什么?知不知道他在广场上干了什么?这是在养虎为患!是在拿整个东都的安全做交易!”
林如阳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F大人,那个在政坛以铁腕、冷酷和难以揣度著称的女人。她的决定,几乎就是理事会的最终意志。她亲自出手压下此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政府高层,至少是理事会核心层,对珈百璃和lazya的态度,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庇护?交易?还是……某种更深沉、更可怕的勾结?
“老杨,”林如阳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清醒,“没用的。报告递上去了,被最高层亲手压了下来。这意味着,通过正规渠道,我们动不了他。至少现在,动不了。”
“那就这么算了?!”杨许晨低吼,“看着他逍遥法外?看着他下次可能用更激烈的手段袭击我们的队员?甚至直接威胁到整个东都?!”
“当然不。”林如阳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被一种更坚硬、更决绝的东西取代。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拯救队基地训练场上依旧刻苦训练的年轻队员们,那些鲜活的面孔,言语之、凯撒、澄圈、沐阳……还有白维。“正规渠道走不通,我们就走别的路。”
杨许晨猛地看向她:“你是说……”
“拯救队的根本是什么?是救援,是守护,是战斗在第一线的力量。”林如阳转过身,目光如刀,“lazya和珈百璃再神秘,再有权势,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也不可能真的完全脱离这座城市而存在。他们有产业,有人员,有活动痕迹,有……想要达成的目的。”
她走回桌边,调出东都的立体地图,手指在上面快速划动。“商业区袭击不是结束,只是开始。他的目标不明,但一定会有下一次行动。而只要他行动,就会留下线索,就会需要调动资源,就会……暴露出弱点。”
“我们要做的,不是再去撞那堵由F大人和理事会筑起的高墙。”林如阳的声音压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我们要做的,是让拯救队的眼睛更亮,耳朵更灵,拳头更硬。加强所有队员,尤其是与lazya有过直接接触的几名队员的特训和防护。利用我们所有的救援网络和民间声望,建立更独立、更敏锐的情报收集渠道。严密监控珈百璃家政所有明面和疑似暗面的产业动向,特别是能源、物资、信息流方面的异常。”
她看向杨许晨:“他不是喜欢玩‘游戏’吗?不是视规则如无物吗?那我们就陪他玩。但不是在政客的会议室里,用文件和言辞交锋。而是在真正的战场上,用我们的行动,用我们对这座城市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民众的守护,来筑起他无法逾越的防线。”
杨许晨眼中的怒火渐渐沉淀,转化为同样冷硬坚定的寒光。他明白了。对抗lazya和其背后那深不可测的阴影,指望不了高层的“公正”,只能靠他们自己,靠这支他们一手训练出来的、为了守护而存在的队伍。
“从明天开始,”杨许晨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硬,却多了一份背水一战的决绝,“训练量加倍,实战模拟全部提升至最高危险等级。情报组二十四小时轮值,我要珈百璃门口每天倒多少垃圾,都有人记录分析。所有队员的非必要外出全部取消,加强安保等级。特别是白维和凯撒……”
他顿了顿,想起山林和广场的事件:“他们俩,是lazya明确表现出兴趣,甚至直接出手针对过的目标。必须重点保护,同时……也要让他们尽快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面对可能到来的任何危险。”
“还有言语之、澄圈他们,”林如阳补充道,“整个队伍都需要进入临战状态。我们要让lazya知道,拯救队或许无法在权力的棋盘上与他博弈,但在这片我们誓言守护的土地上,每一个队员,都是他不可轻易触碰的钉子。他想玩火,就要做好被火焰反噬的准备。”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再多言语。一种沉重的默契在空气中弥漫。前路未知,敌暗我明,甚至头顶还有来自“自己人”的压力。但他们没有退路。
既然无法通过揭发和审判让罪恶暴露在阳光下,那么,就用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方式,武装到牙齿,睁大双眼,握紧拳头,在这片阴云笼罩的城市里,为那些需要保护的人,也为他们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报告被压下,但战斗,才刚刚开始。以拯救队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