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忽然变了向。
方才还温柔拂面、带着青草甜香的暖风,不知何时转了性子,带着几分从远山深处卷来的凉意,一阵紧过一阵地掠过草原。原本澄澈如洗的蓝天,被自天际翻涌而来的浓云一口吞掉,日光骤然黯淡,天地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布。远处连绵的地平线之上,隐隐滚来低沉的闷雷,一声接着一声,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微微发颤。方才还青碧无垠、波光般起伏的草原,刹那间被一层压抑的灰蓝笼罩,连风中的气息,都多了几分雨前的湿凉与厚重。
禾晏刚将随身的牛角弓稳稳搭在臂间,正想转身教沈砚如何握弓、如何瞄准,指尖忽然一凉,一滴冰凉的水珠重重砸在她的手背上。她抬眼望去,不过瞬息之间,豆大的雨点便密密麻麻地砸了下来,打在草叶之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
禾晏下雨了!
禾晏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拽过身侧沈砚的手腕,力道稳而急切,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生怕伤了她半分。她利落翻身上马,腰身挺拔,动作依旧是当年驰骋沙场时的利落矫健,随即俯身,伸手牢牢将沈砚拉到自己身前,声音被呼啸的风声裹着,却格外清晰有力
禾晏抱紧我!
沈砚心头微漾,下意识地伸出手臂,紧紧环住禾晏的腰,脸颊轻轻贴在她的后背之上。隔着被微雨打湿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摸到禾晏衣料下紧实而有力的肩背,那是常年习武、历经沙场才有的沉稳线条,安稳得让人安心。马蹄重重踏碎翻涌的草浪,在雨幕中飞速向前奔去,斜飞的雨丝抽在脸上,微凉清浅,却并不刺骨。禾晏控马的手法稳而准,缰绳在她手中收放自如,整个人如同与马融为一体,任凭风雨呼啸,依旧稳稳护着身前之人。风声、雨声、急促的马蹄声交织在一处,喧嚣而杂乱,可沈砚却觉得,此刻格外安稳——只要身前这人还带着她,还将她护在怀中,无论风雨多大,她便什么都不用怕。
不远处的缓坡之下,立着一顶洁白的牧民毡帐,在苍茫雨幕中显得格外温暖。禾晏勒紧缰绳,马儿长嘶一声,稳稳停在帐前。毡帐的牧民闻声迎了出来,是位笑容温厚的草原妇人,见两人浑身湿透,连忙笑着将她们让进帐内,口中说着淳朴而热情的草原话语,虽听不懂字句,却能感受到其中的善意。
帐内暖烘烘的,与帐外的寒凉风雨宛若两个天地。中央的火塘里燃着炭火,木柴噼啪轻响,橘色的火光跳跃摇曳,将小小的毡帐映得暖意融融。空气中飘着醇厚的奶香、微焦的肉干香气,混着炭火淡淡的暖意,温柔得让人瞬间卸下所有防备。禾晏拉着沈砚在柔软厚实的毛毡上坐下,抬手便轻轻抹掉她发梢凝结的水珠,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微凉的耳尖,忍不住停下动作,指腹轻轻揉了揉,语气里满是不自觉的关切与温柔
禾晏冻着了?
沈砚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禾晏的发梢之上。几缕被雨水打湿的黑发软软贴在她的额角,平日里眉眼间的锐利与英气被水汽晕开,反倒多了几分难得的鲜活柔软,像褪去铠甲的小兽,露出了最温柔的模样。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极柔,如同拂过草原上最娇嫩的草叶一般,小心翼翼地替禾晏将额前凌乱的碎发捋到耳后,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帐外雨声哗哗作响,密集如鼓点,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色,草原、远山、流云,全都被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之中,模糊而宁静。牧民妇人端来两碗冒着热气的温热奶茶,粗瓷碗壁烫手,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底。禾晏伸手去接,沈砚也同时抬手,两人的指尖不经意间轻轻相碰,皆是微微一顿,随即不约而同地抬眼,相视一笑。笑意浅浅,却藏着千言万语,在跳动的火光中,温柔得几乎要化开。
禾晏捧着温热的奶茶碗,微微侧身,凑近沈砚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混着帐外连绵的雨声,格外清晰温柔,像是只说给她一人听的悄悄话
禾晏以前在边关,每逢大雨,我总盼着雨停,怕营寨漏水,怕军情有变,一颗心始终悬着。现在倒觉得……这样也挺好。
沈砚缓缓侧过头,两人距离极近,呼吸轻轻缠绕,带着奶茶的甜香与彼此的气息。她望着禾晏眼底跳动的火光,那光芒明亮而温暖,像这漫天雨幕里唯一的星火,照亮了整片天地。她心头柔软一片,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而坚定
沈砚嗯。
雨还在下,连绵不绝,辽阔的草原在水雾中变得朦胧而温柔,少了几分白日里的壮阔,多了几分静谧诗意。毡帐狭小,却温暖安稳,火塘的炭火暖着身躯,而身边之人,暖着整颗心。
禾晏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眉眼弯起,明亮依旧,她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勾沈砚的指尖,带着几分雀跃与期待
禾晏等雨停了,我带你去看雨后的草原,漫山遍野都会开满小黄花,一片金黄,比现在还要好看百倍。
沈砚掌心微暖,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紧紧相贴,暖意顺着指尖浸透骨血,直达心底。她望着禾晏眼底的光,语气温柔而笃定,像是许下一生的诺言
沈砚好,我陪你。
帐外风雨潺潺,帐内暖意融融,两手相牵,心意相通。这场突如其来的草原骤雨,没有带来慌乱与寒凉,反倒将那些深藏心底、未曾言说的温柔情意,烘得愈发滚烫、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