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行

春末的风裹着新草与泥土的清润气息，漫过一望无际、连天接云的原野。碧草如浪，一层叠着一层，随着风势轻轻起伏，望不到尽头，只觉得天地都在此刻变得格外开阔，连呼吸都跟着松快起来。

禾晏一马当先，一身利落红裙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团燃在无边绿毯上的明火，耀眼又鲜活。她骑术本就极好，身姿挺拔，控马轻捷，不过片刻便奔出一段距离，才勒住缰绳，任由马儿悠闲踏蹄。她回身朝身后不远处的沈砚扬声一笑，眉眼弯起，满是少年时的明朗，又带着女子独有的明媚

禾晏沈砚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过无数次的北地草原！

沈砚闻言，轻轻放缓了马速。她素来沉静，不像禾晏那般外放热烈，连骑马都带着几分从容端稳。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连天碧草，远处山坡下，羊群如散落天际的云絮，慢悠悠地挪动，偶尔低头啃食青草，安静又温顺。她望着这片辽阔到近乎震撼的景致，眼底难得漾开一丝浅淡的波澜，声音被风揉得极轻、极柔

沈砚比我想象中还要辽阔。

禾晏见她这般神色，心头更是欢喜，当即调转马头，轻催马腹，快步跑到沈砚身侧。她伸手便稳稳拉住沈砚的手腕，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练箭的薄茧，却格外让人安心。

禾晏走！咱们去前面那座坡上！站得高，看得更远，风也更舒服！

沈砚的手腕被她攥得温热，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挣开，只是顺从地任由禾晏带着自己往前跑。两匹马并肩而行，蹄声轻快，踏碎了草原上的宁静。风掠过耳际，带着青草微涩的清香，混着不知名野花淡淡的甜香，拂在脸上温柔得很，吹得她鬓边几缕发丝轻轻飞扬，贴在颊边，微微发痒。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坡顶。禾晏利落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系在一旁矮灌木上，不等沈砚站稳，便径直往柔软厚实的草地上一躺，四肢舒展，像一只彻底卸下防备、归于山野的小兽。她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满是惬意

禾晏躺下来试试，这草软得很，晒过太阳暖烘烘的，比京城里那些精致锦褥还要舒服。

沈砚轻轻落地，将马安置好，低头看了一眼草地上干净柔软的青草，犹豫了片刻，还是在禾晏身侧缓缓躺下。

湛蓝的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像一块被洗得透亮的蓝宝石，阳光暖融融地落下来，洒在身上，不烈不燥，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被晒得松软，连思绪都跟着慢下来，昏昏欲睡。禾晏偏过头，静静望着身侧的人，视线缓缓落在沈砚线条利落干净的下颌，又移到被风吹乱、轻轻拂动的碎发上。她心头微动，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替她把碎发一点点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这一次，沈砚没有躲开。

她缓缓偏过头，清澈沉静的目光直直撞进禾晏含笑明亮的眼底，像落进一捧星火，微微晃神。风从两人之间轻轻穿过，草叶沙沙，远处隐约有牧笛与歌谣，天地辽阔，却仿佛只剩下彼此。

沈砚你以前说，要教我骑马。

沈砚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温柔的静。

禾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灯火，一扫方才慵懒，猛地坐起身，语气里满是雀跃与笃定

禾晏现在就教！我这就教你控马、踏坡、回身，再教你马背上搭弓射箭，保证比军营里那些死板教头教得还要好上十倍！

沈砚看着她眼里跃动的光，那是历经沙场、却依旧不曾熄灭的热烈与鲜活，心头也跟着软成一片。她慢慢坐起身，迎着禾晏期待的目光，唇角极淡地弯了弯，声音轻而坚定

沈砚好。

远处，牧民骑着马缓缓经过，嘴里唱着辽阔悠长的歌谣，语言陌生，调子却格外动人，在风里飘得很远。风里有草叶轻轻摩擦的沙沙声，有不远处马儿悠闲的低嘶，有野花淡淡的香，还有身边人清脆明亮、毫无遮掩的笑。

沈砚静静望着眼前无边碧草，望着身侧笑眼明亮的禾晏，忽然轻轻想。

原来禾晏口中说过无数次的温暖，不只是边关寒夜里跳动的篝火，不只是冻得发僵时捧在手里的一碗热汤，也是此刻草原上温柔拂面的风，是漫无边际的碧草与晴空，是身边人眼底永远不灭的光。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