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梅落茶盏

铜壶里的茶水重新泛起细密的热气，段砚驰提着壶转过身时，正看见宋竹闲托着腮，眼神亮晶晶地盯着院角那丛腊梅，指尖还无意识地捻着方才落在衣襟上的花瓣。

　　“想什么呢？”他走过去，将温热的茶汤缓缓注入宋竹闲的杯里，鹅黄的梅瓣在琥珀色的茶水中轻轻晃了晃，又沉下去半片。

　　宋竹闲回过神，指尖碰了碰杯沿，轻声道：“在想去年今日，我还在书斋里抄《梅谱》，抄到眼酸时，只能对着窗纸上的梅影发呆，哪像现在，能抱着热茶看真的腊梅。”他说着，忽然侧头看段砚驰，“你说，要是去年就认识你，是不是去年冬天，也能有腊梅煮茶喝？”

　　段砚驰闻言，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腹蹭过他耳尖那点还没褪去的红：“要是去年认识，我未必敢直接摘了你院角的腊梅——说不定会先托人送两斤炭火过去，再借着讨墨的由头，看你抄书。”

　　“讨墨？”宋竹闲笑起来，眼尾弯出浅弧，“我那时候用的墨都是寻常货，哪值得你特意来讨？”

　　“值不值得，要看讨墨的人想做什么。”段砚驰拿起自己的茶杯，碰了碰他的杯沿，“比如想多见你一面，寻常墨也成了好墨。”

　　话音刚落，院外又传来一阵轻响，这次不是敲门声，是竹篮蹭着木门的“沙沙”声。两人抬头望去，只见院门口探进半只花白的脑袋，是隔壁的张阿婆，手里拎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看见他们便笑着摆手：“砚驰，竹闲，没打扰你们吧？”

　　宋竹闲赶紧起身：“阿婆快进来，外面风大。”

　　张阿婆走进来，把竹篮往石桌上一放，掀开蓝布，里面是几串裹着糖霜的山楂球，红得发亮：“昨天孙子从镇上回来带的，想着你们煮茶，配这个解腻正好。”她目光扫过桌上的腊梅和茶杯，又笑，“还是你们会过日子，这腊梅配茶，看着就暖和。”

　　段砚驰递过一杯热茶，张阿婆接过抿了一口，赞道：“这茶好，醇得很，还带着梅香，比我家那口子泡的粗茶好喝多了。”

　　宋竹闲拿起一串山楂球，咬了一颗，甜丝丝的糖霜在嘴里化开，酸意跟着漫上来，又被茶香压下去，确实解腻。他递了一串给段砚驰，又给张阿婆递了一串：“阿婆尝尝，这山楂球也甜。”

　　张阿婆接过，咬了一颗，眯着眼笑：“甜，正好中和了茶的淡。你们慢慢喝，我还要去给东头李家送两串，他家小娃娃昨天还跟我要呢。”说着便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过两天镇上有年集，你们要是有空，去逛逛也好，能买些腊梅枝子插瓶，还能淘些年货。”

　　送走张阿婆，宋竹闲捏着山楂球，转头看段砚驰：“年集？咱们去吗？”

　　段砚驰点头，伸手替他拂掉落在衣襟上的糖霜：“去，顺便给你买些你爱吃的糖糕，再看看有没有好的梅枝，插在书房的瓷瓶里，能香上好些天。”

　　宋竹闲眼睛一亮，刚要说话，忽然瞥见石桌下的青砖缝里，落了好几片腊梅瓣，被风吹得打了个旋。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片，花瓣还是软的，带着点湿意，是刚才张阿婆进来时，风卷进来的。

　　“别蹲太久，地上凉。”段砚驰也蹲下来，伸手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喜欢这些花瓣？回头咱们捡些干净的，晒干了收起来，明年煮茶还能用上。”

　　宋竹闲点点头，把捡来的梅瓣放进白瓷碟里，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片压平的干花——有春天的桃花，夏天的荷瓣，还有秋天的桂叶。他把刚捡的腊梅瓣放进去，轻轻抚平：“这样，四季的花就都齐了。”

　　段砚驰看着他认真的模样，指尖轻轻碰了碰布包里的干花，轻声道：“等夏天葡萄架搭起来，再给你加片葡萄叶。”

　　“好啊。”宋竹闲笑着应了，把布包收进怀里，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风再次吹过腊梅树，这次落下的花瓣更多，有两片刚好落在他的茶杯里，一片浮着，一片沉底，像两只小小的船。

　　他抬眼看向段砚驰，对方正盯着他的茶杯，眼里满是笑意。宋竹闲忽然觉得，这冬日的时光，慢得真好——慢到能看清梅瓣落下的轨迹，慢到能尝出茶香里的每一分甜，慢到能把每一个平凡的瞬间，都酿成往后想起时，会觉得暖的回忆。

　　铜壶里的茶还在冒热气，腊梅的香漫在风里，宋竹闲靠在段砚驰肩上，轻声道：“段砚驰，明年冬天，咱们还在这里煮茶，好不好？”

　　段砚驰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轻吻，声音温柔得像这冬日的阳光：“好，年年冬天，都陪你煮茶。”

　　风掠过，梅瓣又落了几片，落在茶桌，落在茶杯，落在两人相靠的肩头，把这江南冬日的温柔，悄悄裹进了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