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透过窗棂时,宋竹闲是在段砚驰的怀里醒的。
窗外码头上已有了零星声响,独轮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吱呀”声、挑夫们相互招呼的吆喝声,混着晨雾里淡淡的水汽,轻轻漫进客栈房间。他动了动指尖,触到段砚驰左臂缠着的纱布,动作便放得极轻——昨夜入睡前,段砚驰还忍着伤口的钝痛,帮他把散落在枕畔的发丝拢到耳后,此刻这人呼吸平稳,眼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倒少了几分平日处理公务时的锐利,多了些温和的倦意。
宋竹闲没敢再动,就着这个姿势静静看了会儿。段砚驰的眉骨生得利落,鼻梁高挺,唇线偏薄,可每次对着自己笑时,唇角总会弯出个软和的弧度,连带着眼神都柔下来。他想起昨日在码头吃的糖画,琥珀色的糖衣裹着清甜,还有段砚驰递来的那方干净帕子,指尖残留的温意仿佛还在——这些细碎的瞬间,像揉进日子里的糖,让他心里满得发暖。
“醒了?”
段砚驰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宋竹闲抬头时,正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连忙点头:“刚醒,没吵到你吧?”
“没有。”段砚驰伸手帮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指尖碰到他腰间挂着的木牌,动作顿了顿,“今日先去银匠铺,再去书坊找沈知意?”
宋竹闲应着,想起昨日和段砚驰说的茉莉纹样,眼底亮了亮:“银匠要是能刻得细些就好了,我从前在苏州见过有人在银簪上刻茉莉,连花瓣的纹路都能显出来。”
“那咱们就找个能刻细的。”段砚驰说着,小心地扶他起身,又顺手拿过一旁叠好的外衣,帮他系好腰带,“老周说镇上的银匠铺在西街,离书坊不远,咱们步行过去正好,还能看看街上的光景。”
两人洗漱过后,店家已把早饭送到了房里。青瓷碗里盛着温热的小米粥,配着几碟清爽的小菜——腌得脆嫩的黄瓜、裹着芝麻的酱萝卜,还有一碟刚蒸好的豆沙包,热气裹着甜香飘出来。段砚驰怕宋竹闲吃不惯咸口,先夹了个豆沙包递到他面前:“尝尝这个,店家说豆沙是昨儿新熬的,没放太多糖。”
宋竹闲咬了一口,豆沙的绵密混着面皮的松软,甜得刚好,忍不住弯了弯眼:“好吃,你也尝尝。”说着便要把剩下的半个递过去。
段砚驰没接,凑过去咬了一口,指尖还不忘帮他擦了擦唇角沾着的豆沙:“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两人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饭,刚走到客栈门口,就见老周牵着两匹马等在那儿,肩上依旧搭着那块洗得发白的布巾:“段大人,宋公子,这两匹马温顺,您们去西街刚好能骑,我已经让人把银匠铺的地址记在纸条上了,您要是找不着,问街上的人就行,张记银铺在这镇上开了三十多年,没人不知道。”
段砚驰接过纸条,谢过老周,又扶着宋竹闲上了马。他自己则牵着缰绳走在一旁,左手小心护着左臂的伤口,生怕骑马时颠簸扯到伤处。宋竹闲坐在马背上,低头能看见段砚驰的发顶,还有他握着缰绳的右手——指节分明,虎口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此刻正稳稳地牵着马,步伐不快不慢,让马走得极稳。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路边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布庄的伙计把一匹匹染得鲜亮的布料挂在门口,胭脂铺的老板娘正笑着招呼客人,还有卖早点的小摊前,热气腾腾的蒸笼叠得老高。宋竹闲看得新鲜,偶尔指着路边的摊子问段砚驰,段砚驰都耐心地一一回答,偶尔还会停下来,买一串刚串好的糖葫芦递给他。
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到了西街。张记银铺的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风吹过,招牌下挂着的小铜铃叮当作响。段砚驰扶着宋竹闲下了马,刚推开门,就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柜台后打磨银器,手里的小锤子敲在银片上,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请问是张师傅吗?”段砚驰走上前,拱手问道。
老者抬起头,打量了两人一眼,笑着点头:“正是,二位是要打银器?还是修东西?”
段砚驰从宋竹闲腰间取下那枚刻着“闲”字的木牌,递到张师傅面前:“我们想给这木牌包层银边,再在银边上刻几瓣茉莉,不知您这儿能不能做?”
张师傅接过木牌,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放大镜仔细看了看木牌的纹路,点头道:“能做,这木牌的质地紧实,包银边时不会裂。茉莉的话,我可以刻得细些,花瓣的纹路都能显出来,就是得等两天,您看行吗?”
宋竹闲一听能刻出花瓣纹路,连忙点头:“可以,我们等两天没关系。”
张师傅笑着应下,又拿出纸笔,仔细画了茉莉纹样的草图,让两人确认。草图上的茉莉花瓣层层叠叠,连花萼上的细小绒毛都画得清晰,宋竹闲看了满心欢喜,段砚驰也觉得满意,便和张师傅约好两天后再来取。
出了银铺,宋竹闲还攥着段砚驰的手,眼底满是期待:“等包了银边,刻上茉莉,这木牌肯定更好看。”
“嗯,”段砚驰捏了捏他的指尖,笑着道,“到时候再给你系条红绳,挂在腰间更显眼。”
两人正说着,就见沈知意从街对面的书坊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抱着几本书,远远就挥着手喊:“竹闲!段大人!”
沈知意跑到两人面前,喘了口气,把怀里的书递到宋竹闲面前:“我刚在书坊里找着的,你去年说想看的那本《江南画谱》,这儿刚好有一本,我先帮你留着了。”
宋竹闲接过书,翻开一看,里面的画作果然精致,江南的亭台楼阁、烟雨杏花都画得栩栩如生,忍不住笑道:“太谢谢你了,知意,我找这本书找了好久。”
“不客气,”沈知意笑着摆手,又指了指书坊的方向,“里面还有不少新到的画本,有讲江湖故事的,还有画神仙传说的,咱们进去看看?”
宋竹闲转头看了看段砚驰,段砚驰点头:“去吧,我在外面等你,要是累了就出来。”
宋竹闲应着,跟着沈知意进了书坊。书坊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纸香,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从经史子集到话本小说,一应俱全。沈知意熟门熟路地领着宋竹闲走到靠窗的书架前,拿出一本画本递给他:“你看这个,讲的是一对书生和画师的故事,里面的画都是手绘的,特别好看。”
宋竹闲接过画本,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看起来。画本里的插画果然精致,书生的温文尔雅、画师的洒脱不羁都跃然纸上,故事情节也温馨,讲的是两人一同游山玩水、切磋技艺的日常。他看得入神,偶尔和沈知意讨论几句画里的情节,不知不觉就过了近一个时辰。
等他想起段砚驰还在外面等时,连忙合上书,对沈知意道:“咱们出去吧,段砚驰还在外面等着呢。”
沈知意这才反应过来,笑着道:“光顾着看画本了,都忘了时间。”
两人走出书坊时,就见段砚驰正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刚买的书,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他听到动静,抬头看来,目光落在宋竹闲怀里的书上面,笑着道:“看来收获不小。”
宋竹闲点头,把怀里的书抱得紧了些:“买了两本画谱,还有一本话本,都挺好看的。”
沈知意站在一旁,笑着道:“段大人,竹闲,前面有个卖茶点的铺子,听说他们家的杏仁酥特别好吃,咱们去尝尝?”
段砚驰看了看宋竹闲,见他眼底带着期待,便点头应下:“好啊,正好走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
三人沿着西街往前走,没走多远,就看到了沈知意说的那家茶点铺。铺子的门脸不大,门口摆着一张小桌,上面放着几碟刚做好的茶点,香气飘得老远。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见三人进来,连忙笑着招呼:“三位客官,里面请,想吃点什么?我们家的杏仁酥、桂花糕都是刚做的,还有温热的菊花茶,解腻又解渴。”
沈知意率先开口:“掌柜的,来两碟杏仁酥,一碟桂花糕,再来三杯菊花茶。”
“好嘞!”掌柜的应着,转身去后厨端茶点。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宋竹闲看着窗外的街景,忍不住笑道:“这镇上的日子真舒服,不像京城那么热闹,也不像杭州那么匆忙,慢悠悠的,让人心里踏实。”
段砚驰握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要是你喜欢,等我把手上的公务处理完,咱们可以常来这儿住几天。”
沈知意坐在对面,听着两人的对话,笑着道:“段大人对竹闲可真好,我先生常说,能遇到心意相通的人不容易,竹闲,你可得好好珍惜。”
宋竹闲被说得耳尖发烫,连忙端起刚送来的菊花茶喝了一口,掩饰着脸上的红晕。段砚驰则笑着看了他一眼,对沈知意道:“你先生说得对,能遇到竹闲,是我的运气。”
说话间,掌柜的把茶点端了上来。杏仁酥金黄酥脆,咬一口满是杏仁的香气,桂花糕则软糯香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宋竹闲吃得开心,偶尔会把自己咬了一口的杏仁酥递到段砚驰嘴边,段砚驰也不推辞,张口接住,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沈知意看着两人的互动,忍不住笑道:“我要是再待下去,可就要成电灯泡了,等会儿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们了,明日咱们再约着去码头边的书摊逛逛,那儿有时候能淘到绝版的旧书。”
宋竹闲点头应着,送沈知意到铺子门口。回来时,见段砚驰正帮他把没吃完的杏仁酥包好,放在油纸袋里:“留着路上吃,要是饿了,还能垫垫肚子。”
宋竹闲接过油纸袋,攥在手里,心里暖暖的:“你怎么知道我想留着?”
“猜的。”段砚驰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咱们再逛逛,买点你喜欢的东西,晚上去吃老周说的醉虾。”
两人沿着西街慢慢逛着,宋竹闲看到喜欢的小玩意儿,段砚驰都会帮他买下来。他买了一把竹制的小扇子,扇面上画着江南的烟雨图;还买了一个小巧的瓷瓶,瓶身上刻着淡淡的兰花纹样;路过一家卖首饰的小摊时,段砚驰还帮他挑了一支银质的发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梅花,精致又好看。
逛到夕阳西下时,两人手里已经提满了东西。段砚驰怕宋竹闲累着,便提议先回客栈放东西,再去吃醉虾。宋竹闲点头应着,跟着段砚驰往客栈走。
回到客栈时,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还拿着一个食盒:“段大人,宋公子,这是我让人从码头边的醉虾店订的醉虾,店家说这会儿吃正好,鲜得很。”
段砚驰接过食盒,谢过老周,扶着宋竹闲上了楼。回到房间,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里面装着满满的醉虾,虾壳是淡红色的,醉卤的香气扑面而来,还带着淡淡的酒香。他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只醉虾递到宋竹闲嘴边:“尝尝,老周说这是店家的祖传手艺。”
宋竹闲张口咬下,虾肉鲜嫩弹牙,醉卤的味道恰到好处,不冲也不淡,带着淡淡的酒香和鲜味,忍不住赞道:“真好吃,比我以前吃过的醉虾都鲜。”
段砚驰笑着点头,又帮他夹了几只:“喜欢就多吃点,不够咱们再让店家送。”
两人坐在桌边,一边吃着醉虾,一边聊着天。宋竹闲说起今日在书坊里看到的画本,段砚驰则说起他从前在这镇上办案的趣事,偶尔还会给宋竹闲夹一块他喜欢的杏仁酥,气氛温馨又惬意。
吃到一半,宋竹闲忽然想起那枚木牌,抬头对段砚驰道:“等银匠把木牌做好了,咱们把它挂在床头好不好?这样每天醒来都能看到。”
段砚驰点头,伸手把他拉到身边,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小心避开左臂的伤口:“好,都听你的。不仅要挂在床头,还要让银匠在银边上刻上咱们的名字,这样就算以后走得再远,看到这木牌,就知道咱们一直在一起。”
宋竹闲靠在他怀里,鼻尖蹭到他衣襟上的墨香,又想起今日在街上的种种——段砚驰牵着他的手慢慢逛,帮他买喜欢的小玩意儿,陪他吃茶点,还有此刻怀里的温暖,忽然觉得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他抬头看着段砚驰的眼睛,认真地说:“段砚驰,有你在,真好。”
段砚驰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声音温柔:“能陪着你,我也觉得很好。”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把天边染成了暖红色,客栈房间里的灯光昏黄柔和,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宋竹闲靠在段砚驰怀里,吃着甜甜的杏仁酥,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所谓的幸福,大概就是这样吧——有喜欢的人在身边,有吃不完的甜,有说不尽的话,还有往后每一个可以一起度过的日子。
夜深时,宋竹闲躺在床上,段砚驰帮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本宋竹闲今日买的《江南画谱》,轻声读给他听。宋竹闲听着段砚驰温和的声音,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渐渐昏昏欲睡。朦胧间,他感觉段砚驰帮他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又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低声道:“晚安,竹闲。”
这一夜,宋竹闲睡得格外安稳。梦里,他又回到了张记银铺,看到那枚刻着茉莉纹样的木牌躺在锦盒里,银边闪着柔和的光,木牌上的“闲”字清晰可见,旁边还刻着两个小小的字——“砚驰”。他伸手想去拿,却被一双温暖的手握住,转头一看,正是段砚驰。两人相视而笑,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连风里都带着茉莉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