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过浅滩后行得稳了,晨光彻底漫过水面,将船舱里的木窗染成暖金色。宋竹闲把那卷素笺铺在小几上,指尖捏着段砚驰递来的狼毫,却没急着落笔——他盯着画中那对相靠的身影,忽然想起在杭州城的最后一夜,段砚驰还在病榻上时,自己也是这样守在烛火旁,看他借着微光翻查公文。
“在想什么?”段砚驰坐在他身侧,右臂轻轻环着他的腰,目光落在素笺上,“是觉得这残荷的颜色太暗?”他说着,伸手取过另一支兼毫,蘸了点浅粉的颜料,在残荷边缘添了几笔未谢的花瓣,“这样瞧着,倒多了几分生气。”
宋竹闲转头看他,见他左臂仍小心地贴着身侧,指尖却稳稳捏着笔杆,连颜料都没溅出半点。想起昨日他为了捡自己掉落的书签,差点牵动伤口,宋竹闲便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别总动着,仔细伤口疼。”说着,他把段砚驰手里的笔接过来,蘸了些淡紫颜料,在画中乌篷船的篷角处轻轻点了几笔,“紫茉莉该是这样,花瓣要软些,别太挺括。”
段砚驰凑过去看,见那几点淡紫落在暖橙的夕阳里,竟真有几分灯笼光下紫茉莉的柔媚,忍不住笑了:“还是你懂这些。我原想画得艳些,倒怕失了它的样子。”他指尖划过宋竹闲的发梢,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锦袋里摸出个小巧的木牌——上面刻着两株交缠的莲蓬,莲蓬里的莲子颗颗分明,边缘还刻着细浅的“闲”与“驰”二字。
“前日在船坞歇脚时,见老木匠刻着玩,便央他照着咱们那枚莲子的样子做了。”段砚驰把木牌塞进宋竹闲手里,指尖蹭过他掌心的薄茧,“你总把莲子揣在怀里,怕磨坏了,这个木牌结实,往后可挂在腰间。”
宋竹闲捏着木牌,指尖抚过那两个刻字,只觉得心口暖得发涨。他把木牌挂在自己的腰带扣上,又伸手去解段砚驰的腰带——段砚驰一愣,却顺着他的动作微微前倾,看着他把另一枚一模一样的木牌(只是刻字的位置换了)系在自己腰上,眼底的笑意漫得满溢。
“这样,咱们便都有了。”宋竹闲帮他理好腰带,抬头时正撞进他的目光里,那目光比晨光更烫,让他忍不住往后缩了缩,却被段砚驰伸手按住后颈,轻轻吻了吻额头。
“饿不饿?”段砚驰松开手,指了指舱外,“方才听船家说,前面码头有卖新鲜的菱角,我让护卫去买些来,你不是爱吃煮菱角?”
宋竹闲点头,看着段砚驰唤来护卫吩咐,转身时左臂仍有些僵硬,却依旧记得自己爱吃的东西。他低头看着小几上的素笺,忽然提笔在紫茉莉旁添了两只飞鸟——一只振翅在前,一只紧随其后,翅膀上都沾着淡淡的金光,像是披着晨光。
“这样,便像咱们了。”宋竹闲轻声说,话音刚落,就见段砚驰端着个白瓷碗走进来,碗里盛着刚煮好的菱角,热气裹着清甜的香气漫开来。
段砚驰把碗放在小几上,拿起一颗菱角,仔细剥去硬壳,只留下嫩白的菱肉递到宋竹闲嘴边:“刚煮好,小心烫。”宋竹闲张口含住,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比在杭州城里吃的任何一次都要甜。
他忽然想起在灵隐寺时,住持曾说“心有所念,便有归处”,当时他还不懂,如今靠在段砚驰身侧,看着碗里的菱角、笺上的画、腰间的木牌,才忽然明白——所谓归处,从不是某座城、某个院落,而是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愿意把你的喜好记在心里,把你的安危放在前头,把细碎的时光都酿成甜。
船行得渐快,远处的城镇已能看清青灰的屋顶。段砚驰帮宋竹闲剥着菱角,忽然开口:“回京后,先带你去看我母亲,她定然欢喜。”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你惦记的那株老海棠,去年我让人好好照料着,今年该开得旺了。”
宋竹闲咬着菱肉,点头时眼底亮闪闪的:“好,还要去吃西街的糖炒栗子,去年去晚了,只剩最后一小袋。”
“都依你。”段砚驰笑着应下,伸手拂去他嘴角沾着的菱角碎屑,指尖与他的指尖轻轻相扣。舱外的风带着水汽吹进来,混着菱角的清甜与墨香,宋竹闲靠在段砚驰肩头,看着笺上未完的画,忽然觉得,这一路的颠簸与牵挂,都在这一刻有了最好的归处——往后的日子,有他在,便不怕路远,不怕风寒,更不怕那些未完成的心愿,会落得空荡。
晨光透过木窗,落在两人交扣的手上,也落在那卷素笺上。画中的乌篷船还在夕阳里,紫茉莉开得正好,飞鸟正朝着光亮处飞去,像要带着满船的情意,一路飞向那个有海棠、有莲蓬、有彼此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