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出杭州湾时,晨雾还未散尽,将粼粼水波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白。宋竹闲凭栏而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那枚刻字莲子,冰凉的触感里似还留着段砚驰掌心的温度。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件素色披风悄然落在肩头,带着淡淡的药香与墨香交织的气息。
“风大,仔细着凉。”段砚驰的声音贴着耳畔传来,左臂虽仍不便用力,却依旧稳稳扶住他的腰,避免他被船身晃动带得踉跄。宋竹闲回头时,正撞见他眼底盛着的晨光,比水面的薄雾更显温柔,便顺势往他身侧靠了靠,将大半重量倚在他未受伤的右臂上。
“你伤口还没好,别总动气。”他想起昨日整理行囊时,段砚驰看到林知府送来的灾民安置名册,因其中两县虚报户数而沉了脸,虽未说重话,指节却攥得发白。段砚驰低笑一声,伸手拂去他发间沾着的细碎水雾:“放心,如今有你盯着,我哪敢乱动火气。”
说话间,船头传来船家的吆喝声,说是前方要过浅滩,需暂歇片刻。段砚驰扶着宋竹闲往船舱走,途经储物舱时,宋竹闲忽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半开的木盒上——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包桂花糕,正是那日在河坊街买的,他原以为混乱中早已遗失,竟被段砚驰细心收了起来。
“怎么突然看这个?”段砚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底泛起笑意,“知道你喜欢,便让护卫捡回来了。只是放了几日,怕是不如刚买时软糯。”宋竹闲伸手取出一包,拆开油纸时,熟悉的桂花香依旧漫溢开来,他捏起一小块递到段砚驰嘴边,见他张口含住,忽然笑道:“其实那日在夜市,我最记挂的不是糖画,是你抱着我穿过小巷时,墙头上垂下来的那串紫茉莉。”
段砚驰一怔,随即想起当时的场景——灯笼光晕里,几朵紫茉莉从爬山虎缝隙中探出头,花瓣上的露水还沾着他的衣襟。他没料到宋竹闲竟记得这般细微,忍不住低头在他发顶轻吻:“回京后,便在院里种上紫茉莉,再搭个葡萄架,夏日里你便坐在架下看书,我给你剥莲蓬。”
这话听得宋竹闲心头一暖,正想开口,却见段砚驰从怀中摸出一卷素笺,递到他面前。展开时,竟是一幅未完的画——画中是西湖暮色里的乌篷船,残荷映着夕阳,船头两人相靠的身影虽只寥寥几笔,却透着说不尽的温情。“原想在杭州画完,后来忙着养伤,便耽搁了。”段砚驰指尖划过画中船舷,“回京后,你帮我补完好不好?就把你说的紫茉莉,画在船篷边。”
宋竹闲接过素笺,指尖抚过纸面细腻的纹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想起在灵隐寺许下的愿,当时只盼顺遂平安,如今却多了许多细碎的期盼——盼院里的荷花盛开,盼紫茉莉爬满院墙,盼与眼前人一同补完这幅未竟的画。
船过浅滩时,晨光已穿透薄雾,将水面染成金红。宋竹闲靠在段砚驰肩头,看着远处渐显轮廓的城镇,忽然想起临别时林知府说的话——江南百姓已在西湖边种下一片新荷,说是等他们明年再来时,便能看到“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景致。
“段砚驰,”他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明年荷花盛开时,咱们一定要来。”
段砚驰握紧他的手,将那枚刻字莲子重新塞进他掌心,指尖与他的指尖相扣:“一定来。不仅看荷花,还要带你去吃灵隐寺的素面——这次让张叔提前去调酱汁,保证不多放酱油。”
宋竹闲被他逗得笑出声,抬头时,正看见段砚驰眼底的笑意比晨光更盛。船身缓缓前行,将西湖的影子渐渐甩在身后,却将那些藏在暮色、刀光与晨光里的情意,悄悄装进行囊,伴着水声与风声,一路向京城而去。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莲子,忽然觉得,这趟江南之行,最珍贵的从不是那支并蒂莲玉簪,也不是夜市的糖画,而是身边这人,愿意将细碎的时光与承诺,都细细藏进日子里,像莲子藏在莲蓬中,待岁月沉淀,便能尝出最清浅也最绵长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