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浚铭的问题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杨序然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好几天都没平复。
她开始不自觉地观察这座房子。以前只觉得空旷精致,如今却像在寻找什么隐秘的线索。书房里顶天立地的书架,大多是金融和建筑类书籍,只有最底层一格,放着几本磨损的旧诗集。衣帽间里挂满他的西装,她的衣服被安排在最内侧,像生怕占了太多空间。
直到某天下午,她在阁楼找一本旧画册时,发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箱子没锁,打开时扬起一阵细尘。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些女孩子的东西——褪色的布娃娃,边缘毛糙的手工相册,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领口绣着小小的“然”字。
杨序然的手指抚过那个字,心脏猛地一缩。
这不是她的东西。她的名字是孤儿院院长取的,从小到大没穿过这样精致的连衣裙,更别说绣字了。
相册里贴着几张泛黄的照片。背景是这座别墅的花园,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女孩坐在秋千上笑,眉眼弯弯,竟和镜子里的自己有几分相似。她身边站着个少年,穿着白衬衫,眉眼冷峻,正是年少时的陈浚铭。
照片里的女孩,手腕上戴着一串红绳手链,和她半年前被陈浚铭带回时,手腕上那串磨得快要看不清的红绳,几乎一模一样。
杨序然合上相册,指尖冰凉。原来他说的“替代品”,不是随口一问。
她把东西放回箱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下楼。陈浚铭恰好回来,正坐在客厅打电话,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和:“妈,知道了,下周会回去吃饭……嗯,她?就那样。”
挂了电话,他看她一眼:“脸色怎么这么差?”
“可能有点累。”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他没再追问,起身去了书房。杨序然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挺拔的身影里,藏着她看不懂的孤寂。
晚上吃饭时,他忽然说:“下周跟我回老宅。”
她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去那里做什么?”
“我母亲想见你。”他语气平淡,“不用紧张,她很好说话。”
杨序然却更紧张了。她想起相册里的女孩,想起那串相似的红绳。陈母要见的,到底是她,还是那个女孩的影子?
去老宅的前一天,陈浚铭带她去买首饰。珠宝店里的灯光璀璨,导购员殷勤地介绍着新款,他却径直走到一个柜台前,拿起一条红绳手链,上面串着一颗小小的银质星星。
“就这个。”他递给导购员。
戴上手链时,杨序然的指尖微微颤抖。红绳贴着皮肤,像一道滚烫的烙印。
老宅比别墅更古朴,也更冷清。陈母坐在客厅的太师椅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地打量着她,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就是你?”陈母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阿姨好。”杨序然低下头,手心冒汗。
陈浚铭站在她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像是在安抚。“妈,序然胆子小。”
陈母没理他,继续问杨序然:“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二十了,没什么亲人。”她的声音很轻。
陈母的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红绳上,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既然来了陈家,就要守规矩。别学那些不三不四的,坏了浚铭的名声。”
这话像一根针,刺得杨序然心口发疼。她知道自己在陈母眼里,大概和那些企图攀附豪门的女人没什么两样。
午饭吃得沉默压抑。陈母偶尔问陈浚铭几句公司的事,对她始终是冷淡的。杨序然没什么胃口,小口扒着饭,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存在。
离开老宅时,陈浚铭的车刚开出大门,她就听见陈母在身后对陈浚铭说:“浚铭,别自欺欺人了。她不是晚晚。”
晚晚。
原来那个女孩叫晚晚。
杨序然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眼眶慢慢红了。手腕上的红绳星星硌得她生疼,她终于明白,陈浚铭对她的好,对她的占有,甚至那座看似坚固的琉璃笼,或许都不是为她而设。
她只是个影子,一个因为和“晚晚”有几分相似,就被他捡回来的替代品。
陈浚铭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伸手关掉了车窗,隔绝了外面的风。车厢里只剩下他身上的雪松香气,浓稠得让她几乎窒息。
“别听她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杨序然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想问“那你告诉我,我是谁”,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有些答案,知道了,或许更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