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洞口星火
夜露渐重,打湿了肩头的素色布袍。
我坐在溶洞洞口的青石板上,手里摩挲着那把刚试射过的踏张弩。弩身是新削的毛竹,带着粗糙的毛刺,握在掌心轻飘飘的,跟青龙刀沉甸甸的冷硬全然不同。冰凉的竹面沾了层薄露,摸上去湿漉漉的,像是谁偷偷哭过一场。
山风卷着松涛漫过来,混着洞里飘出的声响——周仓在吼哪个后生劈竹时下刀歪了,嗓门粗得像破锣;阿青的笑声脆生生的,惊飞了崖边的宿鸟;婆坐在火塘边,低声数着煮麻的时辰,一声一声,慢得像岁月的脚步;关平正跟老陈争论桐油该滤几遍,两人各执一词,脸红脖子粗。
这些声音碎碎杂杂,没半分军阵里的章法,却比当年荆州城头的更夫梆子,还要让人安心些。
身后的火光把我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像一截被岁月压弯的枪杆。
我盯着那影子看了许久,恍惚间,影子竟动了。
那是建安五年的白马坡。我三十四岁,绿锦战袍鲜亮得像春日的柳叶,胯下赤兔马红得像烧透的炭。颜良的大军黑压压铺在眼前,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可我眼里没有三千甲胄,没有十万雄兵,只有中军帐下那杆飘摇的帅旗。
大哥在土坡上擂鼓,鼓声闷雷似的滚过平原。
然后我冲出去了。
马快,刀更快。赤兔四蹄腾空时,风在耳边尖啸,心跳撞得胸膛发疼,颜良亲兵的惊呼被一刀斩断,利落得像割麦。
回来时,那碗酒尚温。
曹操递来的酒,我没喝,泼在地上祭了刀。
也是在许昌那段日子,曹操曾赐我一把宝雕弓。弓身镶金嵌玉,华贵得晃人眼,弓弦是极难得的蛟筋所制,据说拉满时声如龙吟,能射穿百步外的铁甲。
他笑着说,云长勇冠三军,该配这般神兵。
可我摇了头,推了回去。
不是嫌弃这弓不好,是我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擅骑射的料子。我这辈子,最趁手的家伙,从来只有那把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刀劈、刀砍、刀斩,凭着马快刀沉,能在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可若要我拈弓搭箭,准头怕是还不及寻常的亲兵。
曹操愣了愣,随即大笑,说云长啊云长,你这辈子就认你那把刀。
那时我答,刀不会骗人。
那时的忠义,也像这把刀,是明晃晃的。是斩颜良诛文丑的赫赫威名,是挂印封金的磊落坦荡,是过五关斩六将的千里奔袭。是大哥拍着我肩膀喊“二弟真乃天神也”,是三弟哇呀呀嚷着“哥哥给俺留几个敌将”,是军师摇着羽扇笑“云长此去,北地无忧矣”。
那时我总以为,忠义就是一把刀。刀够快,就能劈开这乱世,劈出个清平乾坤。
可后来呢?
荆州城头的烽火烧了三天三夜,我站在城楼上,看着吕蒙的白帆一片片盖住江面,看着糜芳的降旗在瓮城上升起。那火真烫啊,烫得我眼睛发疼,却流不出一滴泪。
麦城小道的雪是半夜落的。起初只是碎盐似的雪沫,后来竟成了鹅毛,铺天盖地往下砸。赤兔马跑不动了,喘着白气,一步一踉跄。关平在哭,周仓在骂,身后追兵的火把像鬼火,晃悠悠追着我们的脚印。
我回头望过一眼。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深的浅的,像一群逃命的蚂蚁。那一刻我忽然想,这些脚印里,有没有王老汉家小子的?有没有东市卖炊饼那闺女的?有没有那些跪在衙门口求我减赋的佃户的?
我不知道。
从前我只看得见军报上的数字,粮册上的姓名,地图上的城池。刀太快了,快到来不及看清刀下的人。
一滴露水顺着弩身滑下来,滴在手背上,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洞里的劈竹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这次更密更急——是周仓在示范。我听见他粗着嗓子吼:“顺着纹!摸准它的劲!别跟砍人似的死较劲!”
我忍不住笑了。
这个曾经一刀能劈开马头的莽汉,如今竟蹲在竹堆旁,对着一片竹片较劲。
还有关平。
这孩子昨天举着桐油碗跑来时,脸上沾着油垢,袖口蹭着泥,笑起来却亮堂堂的。从前在荆州,他总爱穿新甲,佩玉带,走路腰杆挺得笔直,像棵没经历过风雨的小白杨。现在他佝着背凿石臼,手上磨出了新茧,旧茧上又叠着新茧,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了从前没有的光。
不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光,是火把照出来的,汗水洗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光。
我低头摩挲着手里的弩。
竹片是阿青劈的。那丫头才十五岁,手上的茧子却比寻常后生还厚,都是握竹刀磨出来的。她劈竹时总抿着嘴,每一刀都要瞅准麻绳上的结,生怕差了分毫。
弩弦是婆煮的。六十岁的老妇人,每天守在火塘边,盯着陶罐里的水泡。她说煮麻就像煮粥,火大了会糊,火小了夹生。汗珠顺着她的皱纹往下淌,滴进火里,滋啦一声就没了。
弩机是老陈刻的。那个跟了我多年的老兵,左手把木料牢牢抵在膝盖上,右手握着凿子,拇指抵着凿尖慢慢凿刻,刻出的榫卯严丝合缝。他刻的时候不爱说话,只是偶尔会停下手,用袖子擦去额头的汗,望着洞外麦城的方向出神。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麦城的那场雪,想那场雪里没能活下来的同袍。
这把弩很轻,轻到关平这样的少年都能轻松端起。
这把弩又很重,重到压着三百多条性命的念想。
现在想想,当年那把蛟筋宝雕弓,再华贵又能如何?它护不住荆州,护不住麦城,更护不住身后这群想活下去的人。
刀怎么不会骗人?
它骗我说,我能守住荆州。它骗我说,我能匡扶汉室。它骗我说,忠义就是为大哥去死。
可忠义从来不是只有一种模样。
不是只有横刀立马、冲锋陷阵才叫忠义。
看着周仓从只会挥刀的莽汉,学着顺着竹纹下刀,对着劈坏的竹片发呆——那是忠义。
看着关平放下长枪,学着凿石臼、榨桐油,满脸油垢却笑得明亮——那是忠义。
看着阿青、婆、老陈,看着洞里每一个曾经握锄头的手,如今拿起竹刀、麻绳、凿子——他们眼里有害怕,有茫然,有疲惫,但更深的地方,藏着一口热气,一束光,一点在乱世里想活下去的、笨拙又顽固的念想。
我守的,就是这个。
不是什么王侯霸业,不是什么千秋功名,不是什么汉室宗亲、桃园结义。就是这点念想。
风停了。洞里的声音清晰起来,周仓还在骂人,关平在劝架,婆哼起了不成调的山歌,老陈的咳嗽声压抑着,是麦城的旧伤又犯了。
我握紧了弩身,竹片的凉意渗进掌心,顺着血脉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远处山坳里,传来几声鸡鸣。哑哑的,涩涩的,像是刚学会打鸣的雏鸡。
天快亮了。
我站起身,将踏张弩抱在怀里,弩身贴着胸口,能听见竹木机关轻轻叩动的声响,像极了心跳。
转身往洞里走时,我最后望了一眼天色。东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浅浅淡淡的,像是谁用最薄的刀刃,在夜幕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赵累昨天问我,三人轮射的法子好是好,可若有人怯战脱逃怎办?
我没回答。
但洞壁上刻着名字,每把弩都有编号,谁劈的竹,谁煮的麻,谁刻的机,一目了然。射偏的箭,能找到是谁造的弩。临阵脱逃的人……
我走进洞口,火光迎面扑来,暖烘烘的,带着竹子的清香和桐油的苦味。
周仓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举起手里新劈的竹片:“君侯!您看这片!纹路绝了!”
关平从榨油坊那边跑过来,手里端着半碗桐油,眼睛发亮:“父亲!这批油滤了三遍,清亮得很!”
阿青在煮竹区招手,嗓门脆生生的:“关将军!水沸了!”
婆放下手里的麻线,笑着朝我点头:“将军来了。”
老陈坐在角落里刻弩机,听见动静,抬头冲我拱了拱手。
我举起怀里的弩,声音不高,却让洞里瞬间静了下来。
“这把弩,”我说,“是谁做的?”
众人面面相觑。
阿青先红了脸,小声道:“竹片……是我劈的。”
婆跟着开口:“麻线是我煮的。”
老陈放下凿子:“弩机是我刻的。”
关平挠挠头:“弦是我浸的油。”
周仓也凑过来,憨声道:“那什么……模具是俺削的。”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这把弩,该算谁的?”
没人说话。
我把弩放在火塘边的石台上,火光映得竹身发亮。
“算咱们的。”
我看着一张张被火光映亮的脸,年轻的,年老的,汉人的,山越的,男的,女的。每一张脸上,都刻着乱世的风霜,也藏着活下去的希望。
“从今天起,每把弩都是这么来的。你劈的竹,我煮的麻,他刻的机,她浸的弦。少了一环,这弩就是块废木头。”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所以,咱们得一起活。”
洞里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周仓笑得最响,拍着胸脯喊:“君侯放心!有俺在,弩管够!”
关平也跟着点头,眼里的光更亮了。
我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
忽然想起白马坡那天的太阳——也是这般亮,亮得人睁不开眼。
只是那天的光,照在刀锋上。
今天的火,暖在掌心里。
洞口的东方,鱼肚白渐渐染成了橘红。
天,亮了。
明天,该教他们轮换射击的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