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七】退回安全位置

沈九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案上的烛火跳跃了一下，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盯着面前的书页，目光却没有焦点。

良久，他缓缓抬起那只方才握过杯子的手，指尖竟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某种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激烈而混乱的情绪——烦躁，怒意，一丝被冒犯的冰冷，还有……更多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阴暗翻涌的浪潮。

她怎么敢……怎么敢如此坦然地接受他人的倾慕与礼物，怎么敢如此熟稔地与各色人等谈笑风生，怎么敢……在那样挑衅般地点燃他心底那点不该有的火苗后，又若无其事地将别人的“心意”送到他面前？

“交友广泛”……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唇边溢出一丝冰冷的、自嘲的弧度。

到底是她太天真，还是……太懂得如何，用这种“如常”的明媚，来搅动他早已冰封死寂的一池寒水？

而那池水底下，被搅起的，究竟是淤泥，还是……连他自己都恐惧的、炽热的岩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将一切光线都吞噬的黑暗。

风动了。

而风暴，似乎也已在不远处凝聚。

次日，我如常出现在清静峰，处理事务，与同门说笑，脸上依旧挂着明亮笑容，仿佛昨夜竹舍中那场不欢而散的对话从未发生。只是，当需要面对沈九时，那笑容便自动切换成了标准的、恭敬的、带着恰到好处距离感的弟子式微笑。

汇报峰务，言简意赅，条理清晰，绝不多说一句废话。需要批示的公文双手奉上，待他批阅完毕，立刻收好，躬身告退，动作流畅，态度无可挑剔。再没有随手带去的点心，没有眉眼弯弯的玩笑，没有离开时轻快的挥手和“晚安”。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在他明确划出界限后，被我一丝不苟地建立起来，清晰地将“弟子”与“峰主”分隔两端。

他甚至能感觉到，我看向他的眼神，依旧是清澈的，却不再有那种让他心烦意乱、又忍不住在意的灼亮光芒，只剩下公事公办的平静，甚至……一丝极淡的、被妥善隐藏起来的疏离。

“弟子告退。” 我再次躬身，声音平稳无波，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竹舍，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容靠近的孤直。

沈九坐在案后，手中的朱笔悬在半空，一滴浓墨悄然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刺目的黑。他盯着那团墨迹，许久未动。窗外的日光明明很暖，竹舍内却仿佛有寒意悄然滋生。

而我，转身投入人群，便又是那个笑语嫣然的（名字）师姐。对李默师兄依然会商量事情，对陈师姐依然会挽着手臂说悄悄话，对百战峰的秦师兄依然会爽朗地打招呼，对天工峰的赵师妹依然会兴致勃勃讨论新花样……热情与亲近，毫无保留地倾洒给除他之外的任何人。

他划清界限？好。那我便如他所愿，退回最安全的弟子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