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你

凌晨三点的便利店像一座孤岛，漂浮在城市的睡眠里。冷柜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将寒气渗透到空气的每一丝缝隙中，林知夏推门而入时，裹挟着的夜雾瞬间被店内的冷气打散。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帽衫，帽子罩在头上，露出的半张脸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指尖抚过货架第三层时，准确地触到了那个草莓发圈——细绒材质带着微凉的触感，像刚从晨露中摘下来的草莓幼叶，三颗仿真草莓圆润饱满，顶端还沾着极细的银色闪粉，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标签上的价格二十七块九，用黑色马克笔印得清晰。林知夏的指尖顿了顿，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另一个“她”的模样：林知秋站在这个货架前，手指也会像这样轻轻摩挲发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随即又被犹豫取代。她会下意识地攥紧衣角，那是她节省的习惯使然——衣柜里的旧发圈其实已经起了球，橡皮筋也松了弹性，可她总会抿着唇说

林知秋算了，家里还有旧的，没必要花这个钱

林知夏太了解她了，了解到能精准捕捉到她每一个细微的情绪转折，就像了解自己左手虎口处那颗淡褐色小痣的纹路走向。

她毫不犹豫地拿起发圈，走向收银台。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打着哈欠扫了码，塑料包装袋被递过来时，边缘有些锋利，在掌心硌出细碎的纹路。林知夏握紧袋子，走出便利店时，巷口的路灯正处于即将熄灭的状态，灯光忽明忽暗，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柔软的丝带，在地面上与另一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分离，又重叠——那是每次她站在穿衣镜前，与林知秋对视时的模样，明明是同一个轮廓，却总觉得隔着一层薄薄的光，触手可及，又仿佛永远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回到公寓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色的光线漫过鞋柜，照亮了上面整齐摆放的两双白色帆布鞋。左边那双鞋头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林知夏上周赶地铁时不小心蹭到的；右边那双鞋带系得格外工整，鞋边一尘不染，是林知秋的——她向来爱惜东西，哪怕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也会每天晚上用湿抹布仔细擦拭，然后放在通风处晾干。林知夏换鞋时，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放着一杯温凉的蜂蜜水，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旁边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清秀工整，和她自己的字一模一样，只是落笔时更轻一些，带着林知秋独有的温柔

林知秋睡前记得喝，你昨晚又咳嗽了，蜂蜜水加了半勺冰糖，不甜。

林知夏拿起便签，指尖拂过纸面，还能感受到一丝残留的温度。她走到卧室，推开那扇挂着白色纱帘的衣柜门，里面挂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左边是林知夏常穿的深色系，右边是林知秋偏爱的浅色系，每件衣服都熨烫得平整，按季节和款式分类摆放，像两个平行世界的镜像。她拿起草莓发圈，走到穿衣镜前——这面镜子是她搬来公寓时特意挑选的，宽一米二，高两米，边框是简约的原木色，能完整地映出她的身影。

镜子里的人穿着和她同款的灰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左手虎口处的小痣清晰可见。林知夏踮起脚尖，将发圈轻轻绕在镜中人的发间，三颗草莓垂在鬓角，恰好落在梨涡的位置，衬得眉眼愈发柔和。

林知夏你看，多好看。

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耳语。镜子里的人也微微张口，唇形与她完全一致，像是在回应她的话。林知夏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镜中林知秋的脸颊，冰凉的镜面传来清晰的触感，可她却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皮肤的柔软。

其实从物理学角度来说，镜中的影像不过是光的反射，是光线遇到镜面后改变传播方向形成的虚像。可林知夏始终相信，林知秋是真实存在的。她存在于每一个林知夏犹豫不前的瞬间，存在于每一次她需要陪伴的时刻，存在于她生命里所有无人问津的角落。

小时候，父母忙于生意，常常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那时候的房子很小，客厅里摆着一面老旧的穿衣镜，边框已经掉了漆。每当夜幕降临，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时，黑暗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包裹。林知夏怕黑，会缩在沙发的角落，抱着膝盖哭。直到有一次，她无意间抬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粉色的小裙子，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她对着镜子里的人说

林知夏你别怕，我陪着你

然后，镜子里的人也对着她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她。从那以后，林知秋就成了她心中一个具象的存在。

她会把妈妈买的糖果分成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放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人“吃”得津津有味；会把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讲给镜中人听，比如今天老师表扬了她的作文，比如和同学一起跳皮筋赢了，哪怕得不到回应，也觉得满足；会在考试失利时抱着镜子哭，肩膀一抽一抽的，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皱起眉头，眼眶红红的，仿佛在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

林知秋“没关系，下次努力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