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衣踮脚,把鎏金小盏举过头顶。雪落在他睫毛上,瞬化成水,像哭又像笑,腰身极细,雪色束腰勒得紧紧,仿佛一折就断。他接过药,一口饮尽,苦味滚过舌根,他却连眉都没动。
绿衣接过空碗,转身欲走。
“回来。”他突然叫住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主上还有事?”绿衣停下脚步。
“你……”他走过去,斜睨着绿衣,“是不是有事儿瞒我?”
“没有哦。”绿衣答道。
他突然拽住绿衣的手腕,翻过来叩住脉门。
绿衣皱眉,用力想抽回手,可晚了一步。
——冷。
彻骨的冷。
灵力顺着经脉向下探去,却处处受阻,处处滞塞。
这绝对不是正常人的脉象。
整个影卫府,上上下下加起来,也就三个人。
他,绿衣,黄鸟。
作为这里的主子,他似乎对绿衣黄鸟这两个小侍从一点也不了解。
这可不行。但是又不能生气,要做一个温文尔雅的美男子……
呸!
红亮的炭火上,切割均匀的鹿肉在特制的铜网上滋滋冒油,诱人垂涎三尺的香气自室内漫到室外,覆盖到的每一寸范围都生出钩子,任何人都无从抵挡,连人带魂乖乖被勾过来。
窗外的绿衣便是“任何人”之一,黄鸟之二。
面前乃影卫府偏厅,家什比别处更稀少简单,除了桌椅书案文房四宝,便只余墙上的一幅霜雪梅花图。再看对面窗户,开得比别处都大,正对一片含苞欲放的红梅林。若再仔细瞧,此屋之内大小摆设都以梅为主题,花瓶杯盏,皆白底画红梅,连墨砚都刻成五瓣梅花状,墙角半人高的花瓶里也插着新鲜梅枝。如果没有摆在窗前的烤炉,没有烤炉上该死的香气四溢的鹿肉,这间偏厅可说是个为赏梅而设的雅地了,不用多久京城便到落雪之时,待到那刻,于这样一处自有韵味的地方,执热酒,赏红梅,诗词歌赋信手拈来,也是人生之大乐趣了。
他应该极少有这么闲的时候,且他也真不怕冷,已是暖去寒来之日,依旧着一件白底银纹的薄衫,只得领口一圈白狐毛稍见暖意,头发也懒得束,随意绑在身后,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他指间的盐巴上。
没错,他一手捏盐,一手揽袖,正十分专注地往鹿肉上撒盐,十分考究,不肯多一分,也不肯少一分。
躲起来吃独食的人注定得不到尊重,连敲门都不必,黄鸟直接冲进去,两眼放光明知故问:“哎呀哎呀,主人在这儿干吗呢?喔唷,在烤肉呢?!在烤鹿肉呢!!”
他打量这突然驾临的不速之客:“黄鸟,今早你不是说要去逛市集?”
“市集哪有鹿肉香。”
“哪有人逛市集不带钱的!”绿衣冷哼,戳着黄鸟的后脑勺道,“你买东西我付账,天下有这么好的事?!”
今天他俩在市集上吵架了,黄鸟说绿衣抠门儿将来注定娶不到老婆,绿衣说黄鸟还不如卖豆腐的小桃红好看,就算把全京城的好看衣裳都穿身上也嫁不出去。
——爱娶谁娶谁,娶公主当驸马吧祝你幸福!“那个,我看肉已经熟了吧?”黄鸟眼珠子都快掉到鹿肉堆里。
他也不看她,只取了手边两只白瓷碟子,各夹了一块肉在里头,一个递给绿衣,一个递给黄鸟:“好了。”
黄鸟简直受宠若惊,以她对他的了解,这个少年老成性格阴晴不定各种喜欢给人立规矩的主人,怎么可能亲手烤肉还亲手把肉递到她手里!如果不是也递给绿衣一块,她应该要怀疑鹿肉里可能下了毒,反正在他眼里,她从来就不是个合格听话的侍从,每天罚十遍都是该的。
但,她的脑子再快也快不过那张嘴,什么惩罚,就算这块鹿肉下了鹤顶红,她也心甘情愿吞下去——太!好!吃!了!
到底是什么神仙才能烤出这么神仙的烤肉啊!口腹之间的满足简直让黄鸟幸福得要晕过去,外脆里嫩饱满多汁鲜美入味之类的词根本不足以形容这块烤肉的美好,原来他曾经说的“能做到一等的好为何要止步二等的好”不是空口白话端架子,他真的是一个对烤肉都要极尽完美的严格男人。从前也不是没吃过烤肉,却无一块能与今日这块相比,真不知是长得好看的人做出来的菜也好吃,还是这家伙在烤肉里加了她不知道的秘方,反正,她的魂彻底被勾走了,如果可以,她愿意在影卫府待一辈子,不给工钱都行,只要他天天给她烤肉吃!
“你要不要再来一块?”他看了看绿衣。
“咳,不用。”绿衣扭头,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