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上林（2）

这就是他要杀的人？

实不相瞒，在元宝堂周边观察了半天，最终就得到了这么点结论。

戴面具，似乎会些毒术，卖纸钱，别的没了。

“他身上怨气很重啊。”身边草丛里唰的窜出一个绿衣，头发凌乱，若有所思道。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他扶额。

“家里有黄鸟看着，她一个人够了，所以我就溜出来啦。”

“……好吧。”

他摇头，这样的角色压根不需要暗杀嘛。就这样走过去，假装要买东西，然后趁他回头，拿匕首这么一刺……

不对，不对，他被捅了怎么没反应。

那人慢慢回过头，“看”向他，旋即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摘下了狸首面具。

那人竟是一具骷髅。

……

纸钱的灰烬，在初夏的小风里打着旋儿。

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男子，跪在矮矮的坟头前，一边烧纸，一边高兴地说：“娘，明日我就动身去京师了，我一定能让皇上看见我的才华。能得到这份差事很是不易，京城中高人辈出，甚至连城里的大师都毛遂自荐，我以为我这样籍籍无名的小子绝无希望呢。”

他的喜悦是从心里冒出来的，在母亲面前，更无须掩饰。

烧完纸钱，他也不管会不会弄脏自己白色的衣衫，干脆在坟前坐下来，放眼看这漫山遍野的青翠葱茏，又说道：“管事的太监是个特别慈祥的人，待我很是和善周到，此番不但给我安排了居处，还说要将我引荐给京城中的诸位名家。我此去，只怕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看您老人家了。”他回头望着母亲的坟，眼里满是希望，“您是知道的，功名利禄我倒是不热衷，我就是喜欢写文章，此番若能获得赏金，我想把您的坟重新修一修，不然呐，再过些日子，只怕这小小的一座坟都要看不见了。”

微风吹过，他撩开额前的一缕碎发，从身上摸出一个散发着药草芬芳的香包，一看便是哪个姑娘送的。

“阿敏又送了我一个香包，我前些时候不是睡不太好么，她就做了这个给我，让我夜里放在枕边，似乎有效。”他摩挲着香包，“我知道阿敏是不舍得我走的，昨天她替我收拾行李时，眼睛都红了。我自己都有点难过。”他叹气，“我跟阿敏保证，最多半年吧，等我成功了，身上有些积蓄之后，一定回来娶她。”说着说着，他短暂的低落消失在对未来的憧憬里，不好意思地朝坟头笑了笑，“娘，我觉得阿敏是天底下最好看的姑娘，跟画里的仙女似的。她当您的儿媳妇，您一定会高兴的。再过两三年，说不定来看您的就是三个人，也可能是四个人了！我不贪心，有一儿一女足够。我要教他们诗词歌赋，写山水写市井，什么美好写什么。哈哈哈。”

他越说越开心，到了眉飞色舞的程度：“娘，还有一件事，这回上林苑的赋辞，另一半你猜是交给谁了？”他兴奋地要跳起来，“是邹先生啊！当今最有名的赋家！我对他简直崇拜到五体投地，你都不知道他的赋辞有多神奇！天下唯有他能写到如此境界！我的文采说不定这辈子都追不上他。所以这回居然能与邹先生各画一半，我简直要高兴死了！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青草野花在风里簌簌作响，用它们的方式祝贺这个单纯又快乐的年轻人。

这个初夏，简直是他生命里最光亮明丽的时刻。

夕阳送他欢欢喜喜地下了山。

阿敏老早就在家门口等他，又给他送来一件新衣两双新鞋，还有各种干粮，生怕他冻着饿着，恨不得将整个村子里的食物都塞进他的行囊里。

他握着阿敏略见粗糙的手，说：“待我自京城回来，定为你买一个顶好看的镯子。”

一身朴素的姑娘害羞地摇摇头：“买那作甚。再说我不习惯戴那些，干活不方便。你独在他乡，京城又不比咱们这小村落，少不得花钱的地方，你多留些银钱傍身才是。”

“要买的。”他突然执拗起来，认真看着她的脸，“等我回来，咱们成亲。”

她的脸红得像涂了最浓的胭脂，羞得不敢看他，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轻轻点了点头：“我等你。”

两双手都舍不得放开，恨不得时间就停在此刻。

但，要走的人，还是要走。

阿敏追着载他的马车走了很远，他也回了许多次头，直到他们之间的距离长到完全看不见彼此。

难过是短暂的，又不是不回来，而且前面的路，是他此生即将走过的，最期盼也最荣光的一段。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京城，这满目繁华还是会惊到他，想不通世上怎会有跟画卷一样美好的地方，街市之中任何一个寻常的场面，在他看来都别有趣味，连孩童们的笑闹都比别处悦耳。

真想把眼前所见都写下来，带回去给阿敏看看，不……还是直接把她带到这里来看吧，连村子都没出过几回的她，一定会喜欢这里。

管事的老太监一如既往的慈祥，将他安排在上好的房中，饭菜也十分丰富美味，还让两个小侍从给他做帮手，笔墨上有任何短缺都可以找他们置办。

皇帝的意思，是要在上林苑的所有空白墙壁上，题上一卷“上林赋”，顾名思义，便是要让赋家将上林美景用笔墨尽数描绘出来。

所有人都说，这桩差事若办得好，不但能令龙颜大悦，未来平步青云不过等闲事，这还是一件积大功德的事，无怪全天下的高手赋家们趋之若鹜，恨不能将生平所学全施展出来，只求能在上林苑的墙上留下自己的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