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衣？”
“在。”
“下雪了？”
“嗯，主上需要毯子么？”
“不必了，扶我起来。”
“嗯。”
西域的雪，绵延不断。他在绿衣的搀扶下慢慢起来，望着窗外大片大片的白，发起了呆。
绿衣是他多年前在黑市上，用一锭银子买下的“奴隶”——说是奴隶，他对绿衣一向不错，从未虐待过绿衣。
他重重叹了口气，双手搭在窗台上，关节泛白。
绿衣看出来了，主上这是又想起什么了。一到雪天，总是这样。
他昨夜刚杀完人。
刀尖的血还未凝，胃里便一阵绞痛，仿佛有冰锥顺着往下戳。
屋里炭火噼啪，药罐咕嘟。
绿衣不知何时趴在桌边，细白的手指攥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指节因用力泛出淡青。
“药好了。”
绿衣撑起身子，声音被风雪揉得绵软，像雪下藏着的春草。
可绿衣刚端起药盏，心口便猛地一抽，仿佛有人用带刺的藤蔓缠住他的心脏，狠狠一拧。
绿衣指尖一颤，汤药溅出几滴，落在腕上，烫出细小的红痕。
他没说话，只接过药盏，仰头饮尽。
苦得发涩的汤汁滚过胃壁，反噬被强行压下，却压不住他额角渗出的冷汗。
他把空盏递回去。
“去歇着吧。”他哑声开口。
绿衣摇头，自己冬天本就嗜睡，何况根基受损，此刻眼皮沉得灌了铅。
可他仍固执地往炭盆里添了块新柴，把药罐里剩下的药渣倒进碗里，兑了温水，推给他——那是养胃的第二批药，他算好了时辰，怕对方半夜再疼。
“下一个……要杀谁？”
绿衣突然问，话音刚落，自己也觉得突兀，冷不丁笑了一下。
他没说话，递给绿衣一个本子，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死名册”。
绿衣接过，指间不经意擦过对方滚烫的指骨。
他微微皱眉，这孩子，比昨日更冷。
绿衣没有在意他的表情，把本子翻开，认真地看着。
下一个要杀的人，叫做……司马上林。
“主上，您身体抱恙，下一个，我帮您处理。”
“……”他望着绿衣莫名坚毅的眼神，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抚摸他的脑袋，“小孩子，少碰那些打打杀杀的，会做噩梦。”
呵。
绿衣低头，微微笑了一下。
谁才是小孩子，我可比你大多了。绿衣心想。
……
一男一女从眼前这间“元宝堂”里飞出来，姿势很流畅，落地很狼狈，女人的发髻不但散了，长发还被烧焦一大截，冒出来的烟还没散尽。
此刻傍晚，街市间来往者众，男女四周很快围起一个圈，窃语窃笑，看热闹不嫌事大。
大开的店门后，闲闲走出个男子来，白头巾，白襕衫，戴着狸首面具，黑发束得整整齐齐，二十来岁的年纪，懒懒靠在门框上，一手提了把尺来长的白玉算盘，一手捉了只点燃的白蜡烛，平平静静地跟躺地上还没爬起来的男女说：“元宝堂的规矩是不讲价，我可一早就跟二位说过了。”
“不让讲价也不能打人啊！”那年过四旬的男人坐起来，脸上的巴掌印还红艳艳的，指着他破口大骂，“你信不信我这就去报官！”
“报官！必须报官！”回过神来的女人也哭天抢地起来，一手拍膝盖一手指着他，“你一个做死人生意的下等人，居然敢对我们动手！还烧我的头发！没天理了！没王法了！”
他呵呵一笑，转身回屋，那对男女见状，骂得更来劲了。
片刻，他又回到门口，仍举着那只白蜡烛，不过另一手的算盘换成了一只大碗，里头盛着满满一碗水似的液体，一句废话没有，照准那两人泼出去。
不等二人说话，他手里的蜡烛已落了地，火苗一碰到地上沾染的液体，立刻腾出火焰，迅速朝二人蹿去。
“啊呀！他又想烧我们啊！”妇人嗖一下弹起来，一把拽起丈夫，在火苗蹿到他们身上之前，鬼哭狼嚎地逃了，边逃边骂，“你这杀千刀的疯汉！迟早要封你的店砍你的头！”
他俯身捡起熄灭的蜡烛，也不看众人，只说：“各位也想试试我刚调制好的火凤酒？一旦沾身引火，只消片刻便可燃成灰烬，用来火化尸骨是再好不过的了。”
众人轰然而散，好几个还连声称晦气，对他又怕又恨的样子。
“大家有生意记得照顾我啊！”他把手拢到嘴边，没事人一样朝大家喊，随后回去端了盆水来，熄了地上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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