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澈回到自己那间安静得过分、甚至显得有些空旷的行政套房。
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城西的夜色,只留下头顶几盏冷白的射灯,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以及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挥之不去的烦闷。
他松开领口的第一颗纽扣,动作有些用力,仿佛这样才能顺畅呼吸。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几个画面:昨天早上那扇打开的房门后,蒋舒南穿着明显宽大的男士T恤,头发凌乱,脸颊泛红;
会议室里,她低头记录时偶尔与顾倾辞交换的、默契而简短的眼神;
还有更早之前,电梯口,他们并肩而立,谈笑风生。
每个都无声的注解,印证着某种他所不知晓的亲密。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微却执拗的刺,精准地扎在他心口某个位置,不剧烈,却持续地散发着令人不适的存在感。
他走到吧台边,倒了小半杯冰水,一饮而尽。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点莫名的燥意。
为什么这么在意?
仅仅因为她是下属,行为可能欠妥?
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笔记本电脑上。
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林助理下午发来的加密邮件界面。
里面是关于蒋舒南的一些基础背调资料,大学成绩、实习经历、无不良记录……干净,优秀,但并无特别。
林助理甚至还委婉地补充了一句,根据有限信息,蒋助理在校期间似乎并无公开的恋爱关系。
秦岚澈的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关掉了邮件窗口。
旁边,另一个对话窗口跳了出来,是苏伊珊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带着掌控感的熟稔:
【岚澈,爷爷下周末回南城,两家人一起吃个饭吧。时间地点我稍后发你,记得把行程空出来哦:)】
没有询问,只有告知。
联姻的齿轮,在家族长辈的推动下,依旧有条不紊地运转着,试图将他嵌入预定好的位置。
秦岚澈的嘴角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他没有回复,直接关闭了对话框。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眼底却沉淀着某种抗拒的幽深。
他坐进沙发,身体微微后仰,闭上眼睛。
黑暗袭来,某些被日常繁忙掩盖的、更为久远的碎片,却反而清晰起来。
不是苏伊珊,也不是现在星辉科技里那个穿着职业装、总是小心翼翼的下属蒋舒南。
是更早的时候。
南城盛夏聒噪的蝉鸣里,香樟树投下浓绿阴影的走廊。
那个总是抱着高高作业本的女生,低着头,脚步轻而快,像一只警惕又安静的小动物。
他记得她校服洗得发白的领口,记得她低头时露出一截纤细脆弱的脖颈,记得有一次在数学老师办公室外,她抱着显然数量不足的作业本,却镇定地说“交齐了”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小小的狡黠和倔强。
他记得她蹲在草丛旁边,明明自己都没钱吃饭了,却还关心那几只流浪猫的温饱。
“喵喵啊,姐姐我,卡里只有30块,全给你们买火腿肠了,你们可得努力熬过这个冬天啊!”
还用硬纸壳给小猫做了一个“避风港”
“这以后就是你们的家啦!”
那时他觉得有趣,像发现了一个平静湖面下悄悄泛起的一圈不同寻常的涟漪。
他刻意计算过时间,制造过几次“偶遇”,看着她从最初的全然不觉,到后来似乎隐约有所察觉,然后愈发地低头加快脚步。
那份安静的、带着点笨拙的观察,持续了不算短的一段时间,直到文理分班,她不再担任课代表,那条固定的“偶遇”路线也随之消失。
少年的注意力被更多的竞赛、球场和永远做不完的习题占据,那个安静的侧影逐渐模糊,沉入记忆底层,只留下一个极其淡薄的印象。
他从未想过,七年后,这个印象会以如此具象的方式,重新撞进他的视野。
不仅仅是名字和容貌的对应,更是那种感觉的复苏——那种藏在安静外表下,某种不易察觉的、执拗又生动的内核。
而如今,这种“生动”,在她面对顾倾辞时,似乎展现得更加全无防备。
她会熬夜打游戏,会穿着对方的衣服,会在会议上因为对方的补充而微微点头,眼里有光。
那种光,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
在她眼里,他只是“秦总”,是需要仰望、需要保持绝对距离的上司。
她的谨慎、她的躲闪、她公事公办的语气,都在清晰地划出一道界限。
是过去一道他此前从未觉得有问题的,此刻却莫名感到……这是条令他窒闷的界限。
手机在掌心震动,拉回他的思绪。
是母亲发来的信息,语气比苏伊珊委婉,但核心意思一致:
【岚澈,苏家那边很看重这次见面。】
【你苏爷爷身体不如前了,希望能看到你们安定下来。】
【周末的饭局,务必出席。】
家族的责任,现实的利益,像一张无形的网。
他身处其中,游刃有余,却也惯于冷漠疏离。
他以为自己对所有安排好的事情都无动于衷,包括婚姻。
可现在,看着那条信息,再想起昨天早上蒋舒南与顾倾辞交谈的自然鲜活、区别于职场面具的柔和表情,那是秦岚澈从没在她身脸上见过的,而内心无比渴望的神情。
一股清晰的抗拒,夹杂着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冲动,骤然涌上心头。
有些界限,他忽然不想再固守了。
有些答案,他需要确认。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一时冲动。
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被搅动了,让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视而不见,或淡然处之。
他点开那个几乎从未用于私人对话的、备注为“蒋舒南”的微信头像。
聊天记录寥寥无几,除了工作交接,只有那次团建后他发放“公司奖励”红包时生硬的对话。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落下,敲出一行字。
发送前,他顿了顿,将原本打出的“明天上班后”删掉,换成了一个更明确、也更具私人意味的地点和时间。
一阵晚风:【明早九点,大堂咖啡厅,关于项目收尾,单独汇报。】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秦岚澈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抬手将厚重的窗帘拉开一道缝隙。
城西的夜景铺陈在脚下,灯火阑珊,遥远而陌生。
他知道这条消息超出了纯粹的工作范畴。
九点并非常规上班时间,大堂咖啡厅也非正式汇报场所。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他自己迈出的、打破某种平衡的台阶。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看到消息时,可能会有的惊讶、忐忑,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但这一次,他不打算再停留在原地,做一个仅仅是“被仰望”和“被躲闪”的旁观者,而是成为真正可以融入她的生活的人。
有些风,既然已经吹动了沉寂七年的梧桐,就该去看看,那树叶的声响,究竟为谁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