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

南城的秋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一场连绵的冷雨过后，梧桐叶便铺满了整条学院里的整条小路，冷雨和风扑在每一扇半开的教室门上。

　　秦岚澈单手插在校服裤袋里，靠在（1）班的走廊栏杆上，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楼下的操场，余光却黏在三楼与四楼之间的楼梯转角。

　　他身边的江旭正眉飞色舞地说着昨晚的篮球赛，说到激动处，胳膊肘不小心撞了撞他的肩膀：“秦哥，发什么呆呢？魂都飞了。”

　　江旭是秦岚澈高中新交的朋友，虽然才认识一、两个月，关系却好得像多年老友。

　　秦岚澈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声，视线却又不自觉地飘向那个转角。

　　江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瞥见一个抱着厚厚一摞作业本的女生，正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四楼走。女生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头发扎成低低的马尾，露出的侧脸干净又安静，连走路的姿势都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乖顺。

　　“哦——”江旭拖长了语调，撞了撞秦岚澈的胳膊，眼底满是打趣的笑意，“秦哥，看谁呢？对人家感兴趣啊？”

　　秦岚澈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没承认也没否认。

　　旁边的另一个男生周扬凑了过来，顺着两人的目光看清了那个女生，随口道：“她啊，七班的数学课代表，叫蒋舒南。平时不参加什么活动，挺乖挺文静的一个人，也不怎么说话，属于那种扔在人堆里都找不着的类型。”

　　高一开学，新生都对高中生活充满期待，对学校设立的社团活动更是非常感兴趣，很显然，不包括蒋舒南，除了学习，蒋舒南似乎对其他东西都兴致缺缺…

　　“蒋舒南。”秦岚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的纹路。

　　很乖吗？

　　他想起几天前在数学老师办公室里的那一幕，嘴角几不可闻地勾了一下。

　　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他被语文老师叫到四楼办公室“谈心”。语文老师的唠叨像裹脚布一样又长又臭，无非是说他语文作文总是差几分，让他多花点心思在文科上。秦岚澈听得不耐烦，目光随意地往旁边一扫，就看到了蒋舒南。

　　她正抱着一摞数学作业本，站在数学老师的办公桌前。数学老师抬眼问她：“作业都交齐了？”

　　蒋舒南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交齐了。”

　　秦岚澈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作业本上。那摞本子看起来顶多也就三十本，而每个班明明有五十个人。她抱着明显不够数的作业，脸上却没有半分慌乱，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镇定得让人觉得好笑。

　　他当时没忍住，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这细微的动作瞬间被语文老师捕捉到了。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着他的鼻子训斥：“笑什么笑？！你以为你数学考满分很了不起吗？语文每次都卡在及格线上，有什么好得意的！”

　　秦岚澈敛了笑，低眉顺眼地听着训，心里却还在想着那个抱着三十本作业，却敢说“交齐了”的女生。

　　乖？文静？

　　好像和他看到的，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语文老师看他态度还算良好，便又继续苦口婆心：“现在才高一，你好好学语文，考120，130都是有可能的……”

　　至于后面说了什么，秦岚澈一句也没听…

　　从那天起，秦岚澈就开始刻意卡着时间。他算准了七班的数学作业大概什么时候会送上来，算准了蒋舒南会走哪条楼梯，然后掐着点，看着蒋舒南路过一班。随即秦岚澈抱着（1）班的数学作业，慢悠悠地往四楼办公室走。

　　他总能数学老师的办公室门口，遇见那个抱着作业的身影。她每次都低着头，安安静静地走路，安安静静地交作业，又安安静静地离开，从来没有注意过，旁边一直有一道目光，在悄悄跟着她。

　　次数多了，连身边的兄弟都看出了端倪。所以才有了刚才江旭的打趣。

　　江旭看秦岚澈又在发呆，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仗义：“秦哥，你要是真感兴趣，我去给你打听打听？她的爱好、学号、联系方式，保证一查一个准！”

　　秦岚澈回过神，收回飘远的思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用。”

　　江旭愣了一下，随即笑嘻嘻地凑上来：“别啊秦哥，你要是不好意思，我……”

　　“我说不用。”秦岚澈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转身推开教室门，走了进去，留下江旭和周扬面面相觑。

　　秦岚澈回到自己的座位，将目光投向窗外。

　　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天难得的放晴，阳光透过叶缝，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梧桐树叶也随之落在地上。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蒋舒南的身影——抱着作业，低着头，安静得像一汪湖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关注一个素不相识的女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刻意卡着时间去遇见她。

　　他只知道，每次看到她，心里都会莫名地平静下来。

　　而此时的蒋舒南，正抱着作业，走在回七班的路上。她低着头，心里还在想着刚才数学老师的话，完全没有察觉到，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她未来不久就会喜欢上的男生，早已悄悄关注着她…

　　不过，在高一下学期分班后，虽然蒋舒南还在七班，却不再是那个抱着作业往返于楼梯间的数学课代表。

　　也再也没有刻意等待的目光；秦岚澈的记忆里，那个名字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安静的背影，和一段无人知晓的、关于梧桐的少年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