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完玛迪村的视频笔记,大家终于启程,驶向今天的终点——墨脱县城。
车上安静下来。经过一整天的奔波,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敲打着车窗。大多数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陈一弦也闭着眼,却没有睡着。她的左手安静地放在腿上,掌心朝上。那片被握过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某个温度。
她不敢睁眼,也不敢动。怕一动,那种感觉就散了。
车子平稳地开了半个多小时。不知是谁轻轻“哇”了一声,陈一弦睁开眼,发现车窗外不知何时亮了起来。
墨脱到了。
街道宽阔整洁,两边的商铺灯火通明,招牌在夜色里闪着光。饭馆、超市、服装店、手机维修……和内地任何一个寻常县城没什么两样。谁能想到这里12年前还是全国唯一不通公路的秘境。
沙溢墨脱!我们来了!这一路上不就是为了到达这儿嘛!
李晨可不是嘛,终点站。
导演组大家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扎墨公路的终点——墨脱。最后一个视频笔记,需要你们一起来完成。
雨夜,路灯,路牌。
众人扫描二维码,宋雨琦下意识接了一句
宋雨琦请看大屏幕?
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真的亮起了一块临时的户外大屏。
所有人都转过身去。
屏幕上播放的,是一段扎墨公路背后的人的采访视频。养路工人,路政人员,修了一辈子路的老工程师,在道班守了二十年的夫妻。没有配乐,没有煽情,只是安静地讲述着那些年塌方、雪崩、一次次重修的故事。
沙溢这条路太长了。修了五十多年,几代人,才有今天。
王楚然他们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这条路。
沙溢我以前觉得人生的意义是体验,越丰富越好。但是这些养护工人,他们几代人都是同一种体验——是奉献。
李晨如果没有他们,我们今天不会站在这儿。如果没有这条路,这片土地这些人,也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生活。所以我们那点感触……其实挺浅薄的。
陈一弦希望通过我们的节目,有更多的人知道他们。
大屏暗下去,画面消失。雨还在下。
导演组世界只有一个墨脱。但没有扎墨公路,这一切都只是传说。
大家一起录了结尾。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节目录制结束。摄影机关闭。
工作人员开始收设备,灯光师在拆架子,导演组围在一起核对素材。人群渐渐散去,三三两两往酒店的方向走。
雨小了一些,变成很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
陈一弦走在队伍最后面。她撑着伞,脚步很慢,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屏幕里的画面。
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张真源的伞檐碰了一下她的伞,发出轻轻的“嗒”一声。
张真源学姐。
陈一弦嗯。
两人并排走着。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他们的袖口和鞋面上。谁都没说话。
走到路灯下,张真源忽然开口
张真源刚才那些养路工人……
陈一弦侧过头看他。
张真源几十年,一直守着一条路。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张真源挺厉害的。”
陈一弦没接话。
她发现他的伞不知不觉朝她这边倾斜了很多,自己的伞顶碰着他的伞沿,像两个靠得很近却不说话的人。
又是一阵沉默。
张真源学姐。
他又喊她,这次声音更低了些。
陈一弦嗯。
张真源今天……
他似乎在想怎么措辞,顿了顿,耳廓在路灯下泛着淡红
张真源谢谢你。
陈一弦谢什么?
张真源没立刻回答。他把伞收了一点,让雨丝落在肩头,然后很轻地说:
张真源香蕉园那边。你没甩开我。
陈一弦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路灯把雨丝照成细细的金线,在他们之间织成一片朦胧的光。
陈一弦……没来得及。
她听见自己说。
张真源偏过头看她。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弯了一下嘴角。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张真源那下次,给你留时间?
陈一弦没说话。
她垂下眼,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几秒后,她把伞悄悄往他的方向,也偏了一点点。
两把伞,在雨夜里,几乎要挨在一起。
张真源还说了什么,但陈一弦的脑袋里一直回荡着
——那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