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厘岛库塔海滩的黄昏，海浪裹着夕阳的碎金一遍遍涌上沙滩。赵明蕊赤脚站在及踝的海水里，咸湿的风吹起她亚麻长裙的下摆。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二十分钟，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那对带着婴儿的亚洲夫妇身上。
男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穿着简单的白T和卡其短裤，皮肤晒成健康的古铜色，鬓角有些灰白，但身材保持得很好，肩膀宽阔，手臂线条结实。他正蹲在沙滩上，小心翼翼地把一个看起来不到一岁的婴儿从便携式摇篮里抱出来，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婴儿穿着碎花连体衣，挥舞着藕节般的小胳膊，发出咯咯的笑声。
年轻女人——最多三十岁——坐在旁边的沙滩毯上，穿着宽松的鹅黄色连衣裙，长发编成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她看着丈夫和孩子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脸上有种未经世事的、纯净的幸福。男人把婴儿递给她，她接过来，在婴儿柔嫩的脸颊上亲了又亲。男人则起身去旁边的保温袋里拿出水瓶，拧开，先递给妻子，等她喝够了，自己才喝。
夕阳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金色沙滩上连成一体。男人偶尔低头对妻子耳语，女人就会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婴儿伸出小手去抓男人下巴上短短的胡茬，男人假装被抓住，做出夸张的鬼脸，婴儿笑得更欢了。
很平常的画面。海滩上到处都是这样的家庭——父母带着孩子，玩沙，踏浪，拍照。但赵明蕊移不开眼睛。她看着男人自然地接过妻子怀里的孩子，让妻子能腾出手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女人从包里拿出防晒霜，仔细地给婴儿涂抹，男人就安静地撑着遮阳伞，在她们头顶投下一小片阴凉；看着婴儿打了个小哈欠，女人便靠进男人怀里，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望着海平面尽头缓缓沉入海面的夕阳。
那么普通。那么完整。那么……遥不可及。
赵明蕊感觉眼眶开始发烫。她猛地眨眼，想把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但没用。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的，咸涩的，和她脚下海水的味道一样。她抬手想擦，却越擦越多，最后只能用手捂住脸，肩膀在暮色中轻轻颤抖。
为什么哭？她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那画面太美好，美好得像一幅她永远进不去的画。也许是因为那个男人看妻子的眼神——专注，温柔，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无需言说的懂得。也许只是因为她累了，累得再也撑不起那副“我很好，我什么都不需要”的盔甲。
海浪声，游客的欢笑声，远处酒吧隐约的音乐声，都模糊成背景杂音。她只听见自己的抽泣，压抑的，破碎的，像困兽的呜咽。
“小姐，你没事吧？”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关切。赵明蕊猛地放下手，慌乱地抹了把脸，转过身。是那对夫妻。男人抱着婴儿站在几步外，女人跟在他身边，两人脸上都是真诚的担忧。夕阳的余晖给他们镀了层金边，像从刚才那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对不起，是不是我们打扰到你了？”女人开口，声音很温柔，普通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我们看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很久了，好像很难过……需要帮忙吗？”
赵明蕊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看着眼前这两个陌生人——男人眼神沉稳，有种经历过风雨后的平和；女人目光清澈，透着未经世事的善良。而他们怀里的婴儿正好奇地盯着她，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没事。”她终于挤出声音，嗓子沙哑得厉害，“谢谢。真的没事。”
“你确定吗？”男人往前走了一小步，但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你脸色不太好。需要帮你叫车回酒店吗？或者联系朋友？”
他的关心很自然，不带任何窥探或施舍的意味，就是单纯地看到一个陌生人落泪，想问问能不能做点什么。这种质朴的善意，反而让赵明蕊的眼泪又涌上来。她用力摇头，长发散下来遮住了脸。
“真的……不用。我只是……”她顿了顿，找不到合适的词，“只是有点想家。”
这话半真半假。她没有“家”可想，父母离散，亲人疏远，只有纽约那间冷冰冰的公寓和满世界的酒店房间。但此刻，看着这一家三口，她突然渴望某种从未拥有过的东西——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一个会在她哭泣时问她“怎么了”的人，一个不需要花钱购买的、真实的拥抱。
女人显然相信了。“你从哪儿来？一个人来旅行吗？”
“美国。一个人。”
“那一定很孤单。”女人轻声说，眼神里是真切的同情。她转头看向丈夫。男人微微点头。
“我们住在附近，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去我们那儿坐坐，喝杯茶。”女人说，“就在海滩后面那条街，很近。你看起来需要休息一下。”
赵明蕊愣住了。她看着这对陌生人——他们显然没有任何企图，只有对她的关心。这种关心太陌生，让她不知所措。在以往她流连过的地方，人与人的联系都有清晰的边界和目的。而眼前这对夫妻的善意，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纯粹得让她心慌。
“不用了，真的。”她后退一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该回酒店了。谢谢你们。”
男人还想说什么，但怀里的婴儿突然哼唧起来，小手揉着眼睛，显然是困了。女人立刻低头查看：“宝宝饿了，该喂奶了。”
“那我们先回去。”男人对赵明蕊点点头，语气依然温和，“小姐，一个人在外，多保重。如果真需要帮忙，我们这几天都住这儿，随时可以来找我们。”
他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和笔——大概是带出来记东西用的——快速写下一个号码，递给赵明蕊。“这是我本地号码。有事打电话。”
赵明蕊机械地接过。便签纸上字迹刚劲有力：“周涛”，下面是十一位数字。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不客气。照顾好自己。”周涛说完，一手抱着婴儿，一手自然地揽过妻子的肩，转身往沙滩外的街道走去。林晓薇回头对她挥挥手，笑了一下。
赵明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融入暮色。一家三口，丈夫的臂弯是妻子的依靠，妻子的怀抱是婴儿的港湾。
而她，是漂在水面的浮萍，没有根，没有方向，风一吹就散了。
手里的便签纸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她低头看着那个名字和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它折成很小的一块，握进掌心。纸的边缘硌着手心，细微的痛感让她清醒了些。
夕阳完全沉入海面，天空从橙红过渡到深紫。海滩上的游客渐渐散去，酒吧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音乐变得清晰。赵明蕊转身，赤脚踩在微凉的沙滩上，慢慢走向她住的民宿——不在库塔海滩的豪华酒店区，在后面的小巷里，房间很小，但有扇窗能看见一角海。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她进去买了瓶水和一包纸巾。结账时，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用生硬的英语问：“一个人？旅行？”
“嗯。”
“巴厘岛很美的，要开心哦。”女孩笑着说，找零时多给了她一颗水果糖。
赵明蕊接过糖，握在手里。走出店门，她剥开糖纸，把橘子味的硬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味道很奇怪。
她回到民宿，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窗外能看见远处海滩的点点灯火，和更远处深黑色的、涌动的海。掌心里，那张折得很小的便签纸已经被汗水浸得微湿。
她展开它，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再次看着那个名字和号码。周涛。一个陌生的、善良的、拥有她永远无法企及的幸福的男人。
鬼使神差地，她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输入“周涛”。太多结果，无法筛选。她又加上“巴厘岛”“酒店”，还是太多。最后她放弃，关掉手机。
但那个画面——男人为妻儿撑伞，一家三口依偎着看夕阳——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子里。她知道今晚又会失眠，又会想起十七岁那个下午，想起母亲冰冷的声音，想起后来所有用金钱购买的、转瞬即逝的温暖。
她从行李箱底层翻出那本从没吃完的安眠药，倒出两粒，就着凉水吞下。然后躺到床上，在药效起作用前，她一直睁眼看着天花板。
恍惚间，她想起姑姑赵润华在阿姆斯特丹说的话：“Rizza，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真实的爱。”
值得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不会爱了，也不知道如何接受爱。那些创伤把她的心变成了布满尖刺的堡垒，有人靠近，她就本能地攻击或逃离。而那些花钱买来的温柔，至少不会要求她卸下防备，不会让她暴露脆弱。
可为什么今晚，看到那一家三口时，她心里某个地方会痛得那么真切？
药效上来了，意识开始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前，赵明蕊最后想的是：明天就离开巴厘岛。去下一个地方。继续走，不要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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