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帘子被轻轻掀开。一个男人弯腰进来,抬起头时,赵明蕊呼吸停了一拍。
视频没有夸张。他大概二十七八岁,皮肤白得像瓷器,眉眼精致得不像真人,穿着白色丝质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露出纤细的锁骨。头发染成浅亚麻色,微微卷曲,在耳后别了一枚小小的钻石耳钉。
“晚上好,姐姐。”他用日语说,声音低沉温柔,然后切换成英语,“我叫枫。枫叶的枫。可以坐吗?”
赵明蕊点头。他在她身边坐下,距离恰到好处——不远到生疏,不近到冒犯。他倒酒的动作很优雅,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姐姐从哪里来?”
“美国。之前去了冰岛。”
“冰岛啊,很冷吧?听说有极光,美吗?”
“没看到。天气不好。”
“那真遗憾。”枫歪着头看她,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潭深水,“不过东京的夜晚也很美。姐姐想聊什么?还是想先喝点酒放松?”
那晚他们喝了三瓶香槟。枫很会聊天——聊他在巴黎学艺术的经历,聊东京的隐秘美食,聊他养的一只布偶猫。他从不问赵明蕊的私事,只在她提到华尔街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崇拜:“姐姐好厉害,我数学很差的。”
他的手偶尔会轻轻碰碰她的手腕,帮她倒酒时指尖若有若无碰到她的手背。他的香水是雪松和琥珀的味道。
凌晨两点,账单送来时,赵明蕊才从那种微醺的漂浮感中惊醒。数字长得她数了三遍:八十六万日元,约合八千美金。三瓶香槟,一些小食,和枫四个小时的陪伴。
“枫的时间是按分钟计费的哦。”经理在旁边温柔地提醒,“不过您第一次来,我们给您九折。”
赵明蕊刷卡时手很稳。八千美金,她买四个小时的虚幻温柔,和一个人完美的、不会伤害她的注意力。
值吗?她不知道。只知道走出店门时,东京凌晨的冷风也没能吹散心里那点奇异的暖意。枫送她到门口,帮她叫了车,弯腰在她耳边轻声说:“姐姐,下周我生日派对,你来吗?我等你。”
车门关上前,他塞给她一张黑色卡片,上面只有手写的一行数字:他的私人号码。
赵明蕊原本计划在东京待三天。结果一周过去了,她还在。
她换了酒店,从六本木的商务酒店搬到银座的五星级套房——因为枫说“姐姐应该住更好的地方”。她白天睡觉,傍晚起床,化妆,挑衣服,然后去枫所在的店。有时他还没到,她就坐在老位置等他,点昂贵的香槟,看其他牛郎如何讨好各自的客人。
枫的“出场费”越来越高。第二晚,他穿了件黑色透视衬衫,隐约露出腹肌线条。那晚赵明蕊花了十二万日元,只是和他玩骰子——他输了就喝一口酒,她输了就付钱。第三晚,他带她去了店里的VIP房间,有私人卡拉OK和更大的沙发。那晚账单是两百四十万日元,因为枫唱了三首歌,每首歌“点播费”五十万。
“姐姐喜欢我的声音吗?”唱完最后一首,他靠在她肩上,呼吸带着酒气,“只唱给你听的。”
赵明蕊摸着他的头发,亚麻色的发丝柔软得像丝绸。“喜欢。”
“那姐姐要常来哦。我只有你了。”
她知道这是话术。楼下那些女人——有年轻女孩,有中年贵妇,甚至有白发老太太——每个人可能都听过类似的“只有你”。但她不在乎。真实世界里的“只有你”太沉重,附带责任、期待、和可能到来的背叛。这里的“只有你”明码标价,干净,安全。
第七天晚上,枫没穿衬衫,穿了件深V领的丝绸上衣,几乎开到肚脐。他靠在赵明蕊身上,手指在她大腿上轻轻画圈。
“姐姐,这里好闷。想出去走走吗?”
“去哪儿?”
“姐姐的酒店?听说银座的夜景很美。”他抬眼,睫毛像蝶翼,“而且……在店里,有些事不方便做。”
赵明蕊知道“有些事”是什么。店里有规矩:牛郎可以陪酒、聊天、唱歌,但不能在店内与客人发生关系——至少明面上不能。但规矩总有漏洞,只要钱到位。
“什么价?”她直接问。
枫笑了,凑近她耳边,报了一个数字。赵明蕊心脏一紧——那是她今晚预算的三倍。
“姐姐不愿意就算了。”枫坐直身体,端起酒杯,微微一笑,“我只是……有点喜欢姐姐,想和姐姐更亲近些。但姐姐如果觉得贵,没关系的。”
“去我酒店。”赵明蕊说,“现在。”
套房在四十二层,落地窗外是东京塔璀璨的夜景。赵明蕊一进门就把自己挂在了枫的脖子上,主动吻了上去。枫也摆脱了店里温柔克制的形象,动作变得急切而充满占有欲,他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双手在她身上游走,带着某种表演性的侵略感。赵明蕊只觉一股热流席卷全身,她闭上眼睛,任由他褪去自己的衣物,将她抱到床上。
枫很会掌控节奏,他的抚摸、亲吻和低语都恰到好处,让赵明蕊时而清醒时而恍惚。清醒时,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精致的脸,他脖子上滑落的汗珠,以及他投入又抽离的眼神。她甚至能分心计算:这个拥抱值多少钱,这个吻值多少钱,这声“姐姐”又值多少钱。恍惚时,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躯体,在空中荡来荡去,整个人都仿佛被抽空,只剩下极致的感官体验。
结束后,枫去浴室洗澡。赵明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昂贵的水晶吊灯,心里还在回味刚才发生的一切。
枫出来时已经穿戴整齐,连头发都重新整理过。他坐在床边,温柔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姐姐,我得回去了,明天还有早班。”
“嗯。”
“那……”他伸出手,笑容完美无瑕。
赵明蕊从钱包里抽出准备好的信封,厚厚的现金。枫接过去,看都没看就塞进口袋,又亲了亲她:“下周我还排班,姐姐要来哦。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他走了。房间里还残留着他的香水味,和情欲褪去后的淡淡腥气。赵明蕊起身,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手机在卧室响起短信提示音。她裹着浴袍出来,解锁屏幕。是银行的账户余额提醒——英文,冰冷,不容置疑的数字。
她在东京一周,花了二十八万美金。其中二十三万在枫身上,其余是酒店、餐饮、购物。她辞职时带的积蓄,加上之前的投资回报,总共一百二十万美金。现在剩下不到九十万。
而她才三十三岁,没有工作,没有计划,不知道还要“旅行”多久。
赵明蕊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窗外的东京塔在凌晨四点准时熄灭灯光,城市沉入短暂的黑暗。她想起华尔街办公室窗外永不熄灭的灯火。
天亮时,她订了下午飞首尔的机票。然后给枫发了条信息:“我走了。保重。”
枫没回。也许还没醒,也许收到了但懒得回——毕竟她昨晚已经付清了全部费用。
仁川机场的晨光清冷干净。赵明蕊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呼吸着首尔秋天干燥的空气。她在出租车上用手机搜索“首尔 牛郎店”,跳出来的结果大多是普通的酒吧或夜店,没有新宿那种赤裸裸的、成体系的消费。
但很快她找到了替代品:江南区的“模特陪酒酒吧”。介绍写着“拥有韩国最英俊的模特,提供高水准的陪酒聊天服务”。价格比东京便宜一半。
她在江南区找了家酒店,比银座的套房小,但足够用。晚上八点,她按地址找到那家店——门面低调,黑色大理石,英文招牌“Elysium”。推门进去,装修是未来感十足的银灰色调,音乐是舒缓的电子乐。
迎接她的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妆容精致,英语带韩式口音:“第一次来?有预约吗?”
“没有。我想找……好看的。”
“我们这里的男孩都很优秀。”女人微笑,“今晚有空的有几位。您偏好什么类型?演员?模特?歌手?”
“最棒的。”赵明蕊说。
女人眼睛亮了亮:“那推荐您Minho。他刚拍完一部网剧,下周进组,这几天休息。不过他的时间很宝贵,最低消费三小时起,每小时五十万韩元,酒水另计。”
“可以。”
Minho比枫高,更健壮,有种韩国偶像特有的精致与力量感结合的气质。他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但手腕上的表是百达翡丽。坐下时,他先道歉:“对不起,我英语不太好。但我们可以用翻译软件聊天。”
他的英语确实生硬,但笑起来感觉很真诚。他聊拍戏的趣事,聊健身,聊他想养狗但经纪人不同意。他不太会那些暧昧的触碰,倒酒时笨手笨脚,差点打翻杯子。账单送来时,三小时加一瓶威士忌,总共两百四十万韩元,约两千美金。
这价格还能接受,不到东京的三分之一。
赵明蕊刷卡时,她知道,在首尔的这个夜晚,她又会重复东京的剧本:用金钱购买一个好看男人的时间、注意力、和某种亲密。然后回到酒店,独自面对账单和空洞。唉!不管这些了,先享受再说。
走出店门,首尔的夜风比东京更冷。Minho发来信息:“姐姐,到家了吗?今天很开心,谢谢。”
很套路,但她还是回了:“到了。你也是,晚安。”
然后她站在江南区繁华的街头,看着周围成双成对的情侣、下班聚餐的上班族、嬉笑打闹的学生。每个人似乎都有归属,有联结,有真实的生活。
而她只有不断缩减的银行余额,和下一站不知道去哪里的茫然。
赵明蕊走进地铁站。车厢里人很多,她拉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一个念头突然清晰:她不可能永远这样旅行下去。钱会花完,青春会耗尽,而心里的那个洞,用再多金钱、再多完美男人的陪伴,也填不满。
但怎么办?她不知道。
列车到站,她被人潮推出车厢。站在陌生城市的地铁站里,赵明蕊突然想起阿姆斯特丹那晚,姑姑抱着她说“不是你的错”。
也许真的不是她的错。但后果,要她自己承担。至于那条路在哪里——她抬起头。
先活着吧。活到明天,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