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憨的葬礼办得悄无声息，比赵大爷的还要冷清。
没有鞭炮，没有哀乐，只有几个村民帮忙挖了坑，用一块简陋的木板当墓碑，上面歪歪扭扭刻着“阿憨之墓”四个字。
穆祉丞和王橹杰站在墓前，看着黄土一点点盖住木板，心里像压了块浸了冰的石头，又沉又凉。
王橹杰手里攥着那个缠了红绳的草蚱蜢——那是他给阿憨编的最后一个，此刻草叶已经发蔫，红绳也松了劲，他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眼眶自始至终都是红的。
村里的人大多沉默着，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抹了把眼角，却没人多说话。
阿憨是无父无母的孤儿，生来就带着痴傻，活着时是村里不起眼的影子，死了也只是添了一桩令人惋惜的旧事。
只有几个和阿憨一起玩过的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小声地哭着，喊着“阿憨哥哥”。
葬礼结束后，穆祉丞和王橹杰一起回了阿憨住的小土屋。
屋子破败不堪，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散落着几块光滑的卵石，还有几个没吃完的水果糖，糖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是大年初一穆祉丞分给阿憨的那些。
王橹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卵石和糖纸捡起来，放进一个小布包里——那是他之前给阿憨装草活的布包。
他动作很慢，每捡一块石头，都要用袖子擦干净，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穆祉丞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得难受。
他想起阿憨最后一次见他时，手里攥着水果糖，笑得露出豁牙，说“过年和橹杰、恩仔一起等火车”。
可如今，火车来了，却把最期待它的人，永远留在了铁轨上。
“都怪我。”穆祉丞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自责，“大年初一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去铁路边的，我该拦住他的。”
王橹杰抬起头，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写下一行字，字迹依旧带着颤抖。
【不怪你，是他太喜欢火车了】
可这话，却没能让穆祉丞心里好受半分。
他看着那些小小的卵石，仿佛看见了阿憨蹲在铁轨边，专注地排列石子的样子，看见了他眼里对世界最纯粹的期待。
这份期待，最终却成了致命的毒药。
接下来的几天，清溪村的年味彻底消散了。
巷子里不再有孩子的笑声，村民们脸上也没了往日的喜庆，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悲伤和压抑。
穆祉丞和王橹杰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并肩坐在杂货铺门口，看着村口的铁轨，一言不发。
冷风卷着寒鸦的叫声掠过，落在两人单薄的身影上，更添了几分萧瑟。
王橹杰依旧会编草活，只是编得慢了许多，编好的草蜻蜓、草蚱蜢，再也没有递出去的对象，只能一个个放进那个小布包里，藏在货架的最底层。
这天晚上，穆祉丞的手机又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院子角落接了起来。
“祉丞，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母亲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工作我已经帮你敲定了，下星期就要报道，你赶紧收拾收拾回城。”
“妈，我……”穆祉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母亲打断了。
“别再跟我说不回去的话！”母亲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种地方没什么前途，你待在那干什么？我和你爸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是让你在山里耗着的！”
母亲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穆祉丞心里仅存的一点侥幸。
他看着屋里昏黄的灯光下，王橹杰低头编草活的身影，心里像被撕裂成了两半。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城市，是母亲的期盼，是所谓的“前途”。
另一边是这山野里的温柔，是王橹杰的陪伴，是他渐渐融入的生活。
可母亲的话，像一道警钟，敲醒了他。
他终究是个外来者，像当年的母亲一样，只是这山野的过客。
这里有纯粹的美好，也有无法预料的残酷，他能留下来吗？
他能给王橹杰什么？
母亲的话虽然现实，却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的不安。
“我知道了。”穆祉丞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我会回去的。”
挂了电话，他站在院子里，冷风刮得脸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泛红的眼眶，转身走进屋里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王橹杰抬头看他，眼里带着询问。
穆祉丞勉强笑了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没什么，我妈问我什么时候回去看看。”
他没敢说真话，怕看见王橹杰眼里的光熄灭。
王橹杰看着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多问，只是把刚编好的一只草蝴蝶递给了他。
草蝴蝶的翅膀上，缠着细细的红绳，和当初给阿憨编的那只一样。
穆祉丞接过草蝴蝶，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草叶，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窗外的寒鸦又叫了几声，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带着淡淡的凉意。
穆祉丞看着身边的王橹杰，看着这熟悉的杂货铺，看着窗外漆黑的山野，心里默默念着：橹杰，对不起。
有些离别，或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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