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晨光,是裹着鞭炮的余温漫进窗棂的。
穆祉丞还陷在混沌的睡意里,耳边就传来一阵阵急促的呼喊,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搅得人不得安宁。
“出事了!快来人啊!”
“在铁路那边!赶紧去看看!”
呼喊声此起彼伏,带着撕心裂肺的慌张,打破了年初二该有的喜庆。
穆祉丞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只觉得这声音刺耳得很。
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王橹杰,少年还睡得沉,睫毛长长的,呼吸均匀,脸上还带着点昨夜烟火映照下的红晕。
穆祉丞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橹杰,醒醒,外面好像出事了,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王橹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里还蒙着一层水汽,听见外面的呼喊声,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
他揉了揉眼睛,掀开被起身,动作还有些迟缓,显然还没彻底醒透。
“快去快回。”穆祉丞嘟囔了一句,又往被窝里缩了缩,想着大概是哪家孩子贪玩闯了祸,或是邻里间起了点小摩擦,没太放在心上。
屋外的呼喊声还在继续,夹杂着女人的啜泣声,渐渐远去,又渐渐变得模糊。
穆祉丞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等着王橹杰回来报信,可等了许久,窗外的天越来越亮,屋里却始终没传来脚步声。
他心里渐渐泛起一丝不安,那股困意也消散了大半。
他坐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窗边往外看。
杂货铺门口空荡荡的,平日里热闹的巷子里,人影寥寥,只有几个村民神色慌张地往村口跑,嘴里还低声说着什么,语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穆祉丞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他推开房门,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冻得他一哆嗦。
他朝着村口的方向望去,只能看见远处铁路边围了一群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乌云压在心头。
他正想往前走,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口走来。
是王橹杰。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透着无力。
平日里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偻着,白棉袄上沾了点尘土,显得有些凌乱。
穆祉丞迎上去,刚想开口问,就看见王橹杰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熬了一整夜,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平日里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浓重的悲伤,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
“橹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穆祉丞的声音有些发颤。
王橹杰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抬手从口袋里掏出纸笔,指尖冰凉,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着,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刺耳。
写完后,他缓缓抬起手,将纸条递给穆祉丞。
穆祉丞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视线像是被钉住了一般,再也移不开。
纸上只有六个字,字迹潦草,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穆祉丞的心脏——
【阿憨,被火车压死了】
“轰”的一声,穆祉丞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的一切声响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狂跳的声音,震得耳膜生疼。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那六个字依旧清晰地印在纸上,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烙印。
阿憨?
那个总爱蹲在铁路边捡石子、等着火车经过的傻小子?
那个接过草蜻蜓会笑得露出豁牙、吃野酸枣会酸得眯起眼睛的单纯少年?
怎么会?
昨天,不,就在大年初一,他还分给阿憨一把水果糖,看着阿憨攥着糖,蹦蹦跳跳地往铁路边跑,嘴里念叨着“火车,过年也会来”。
穆祉丞的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住身边的门框,才勉强站稳。
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溪边卵石滩上,阿憨举着圆石头笑得开怀。
铁路边的空地上,阿憨蹲在炭火旁等着烤板栗。
村口的老槐树下,阿憨接过草蚱蜢时眼里的光……
那些鲜活的、纯粹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刺,扎得他心口生疼。
王橹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里的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穆祉丞的衣角,指尖的温度冰凉,带着无声的悲痛。
远处,铁路边传来的啜泣声越来越清晰,混着冷风,飘进巷子里,飘进两人的耳朵里,像一首悲伤的挽歌。
年初二的晨光,明明是暖的,却照不进两人心里的阴霾。
昨夜绽放的烟火还残留着细碎的红纸屑,散落在地上,像是无声的哀悼。
那个总爱追着火车跑、总盼着和他们一起玩的单纯少年,终究还是被他最期待的火车,永远留在了这个寒冷的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