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接我的是王府的长史,姓周,五十来岁,瘦高个,山羊胡,说话时眼睛总半垂着,像没睡醒。他带了四个王府侍卫,都穿着青灰色的劲装,腰佩长刀,站在薛蟠别院门口,像四尊门神。
薛蟠是被人搀着出来的。他脸色惨白,走路时腿都在打颤,但硬挤着笑,对周长史拱手:
薛蟠“周大人,人在这儿了,您验验?”
周长史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句:
周长史“王爷要的人,错不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站在我身边。我回头看了眼薛蟠,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对他笑了笑,转身跟着走了。
北静王府在城西,离皇宫不远。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停在一扇巨大的朱红门前。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深深的庭院,一眼望不到头。周长史领着我进去,走的是侧门。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几处假山水池,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三间正房,两边是厢房,院子里种着竹子,风吹过,沙沙响。
周长史“顾公子暂且住这儿。”
周长史终于抬眼看我,眼神很淡,
周长史“王爷吩咐了,您是客,不是奴。有什么需要,跟院里伺候的人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
周长史“但有一点——王府有王府的规矩。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问的事别问,不该见的人别见。”
说完,他转身走了。两个侍卫留在院门口。
我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竹子很绿,假山很奇,屋檐下挂着鸟笼,里面有只画眉在叫。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客?不是奴?
我笑了。
我在那小院住的前三天里,没人来打扰。一日三餐有人送,菜很精致。衣服有人洗,被褥有人换。院里有两个小厮伺候,都十五六岁,低着头干活,不多话。
第四天下午,周长史来了。
周长史“王爷要见你。”
他说,
周长史“跟我来。”
我跟着他出了小院,这次走的路线不一样。穿过更长的回廊,绕过更大的假山,最后停在一处开阔的场地前。
是校场,很大,地面铺着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白。场边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寒光闪闪。校场中央,立着几根木桩。其中一根木桩上,吊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赤着上身,能看出来身材很好,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用麻绳吊在木桩横梁上。脚尖勉强能沾地,整个人重量都挂在手腕上,绳子勒进肉里,渗出血。
天很热,太阳毒辣辣地晒着。那人垂着头,头发被汗湿透,黏在脸上。嘴唇干裂,起了白皮。胸口、背上,全是鞭痕。
他就那么吊着,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但偶尔,他会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压抑的呻吟。
周长史停在校场边,没进去,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我也被迫站着,看着。太阳很晒,晒得我额头冒汗。我想起在宁国府书房,那些没水喝的日子。想起干裂的嘴唇,火烧的喉咙,盯着空夜壶时那种绝望。
嘴里突然泛起一股味道——尿的咸涩味,混着清水的甘甜。胃里一阵翻搅,想吐。
周长史“那是王府的一个下人。”
周长史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周长史“因为不配合王爷演戏,惹得王爷不满,吊三天了。”
他顿了顿,转头看我,眼睛还是半垂着,但底下有冷光:
周长史“王府的规矩,就这么简单。守规矩,好吃好喝。不守规矩……”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我知道这是再给我下马威。
喉咙更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