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子夜槐 信与疑

子时将近。

奉州城沉入最深的睡眠，只有风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游荡，卷起零星的纸屑和落叶。城西乱葬岗，更是连野狗都不愿靠近的所在。荒冢累累，残碑歪斜，枯草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孙掌柜披了件深色的旧棉袍，身形隐在夜色里，像一道飘忽的鬼影。他脚步极轻，踩着坑洼不平的土路，避开那些露出半截的棺木和散落的骨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东头，那棵老槐树。据说是前朝就有的，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树冠早被雷劈掉半边，剩下半边虬结的枝干伸向夜空，像狰狞的鬼爪。

树下，依稀有个人影，背靠着树干，一动不动。

孙掌柜在十丈外停下，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只有自己轻微的心跳。他蹲下身，从地上摸起一块土坷垃，用力朝槐树左侧的荒草丛扔去。

“啪嗒。”

土块落地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树下的人影似乎动了一下，但依旧没出声，也没离开。

孙掌柜等了几息，又摸起一块，扔向右侧。

这次，人影有了反应。他缓缓站直身体，朝着孙掌柜藏身的方向，也扔过来一个小石子。石子落在孙掌柜脚边不远，骨碌碌滚了两下。

暗号对上了。

孙掌柜这才从阴影中走出，慢慢靠近槐树。距离三丈时，他停下，借着微弱的星光，打量对方。

是个精瘦的汉子，同样穿着深色衣服，脸上用黑灰抹了几道，看不清具体相貌，但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风急。”孙掌柜低声道，这是接头的第一句。

“扯篷。”对方回应，声音沙哑干涩。

“货郎的针，好用？”孙掌柜又问，这是确认身份的第二句。

“线头有点松，得重捻。”对方答道，同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在手里掂了掂——是半截磨损严重的黄铜烟嘴。

孙掌柜看到烟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打消。这是老徐信物，接头时各执一半，合上严丝密缝才算数。

他也掏出自己那半截烟嘴，递过去。两截烟嘴在黑暗中轻轻一碰，扣合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哒”。

“老徐让我来的。”孙掌柜收起烟嘴，开门见山，“城里风声紧，‘鹞子’盯上粮行了。”

“知道。”瘦削汉子点头，语速很快，“老徐脱不开身，让我来传话。两件事。第一，‘山魈’的人在查那批‘青石’的下落，尤其是里面丢的东西。他们已经摸到了一些线头，可能很快会找到粮行。让你们早做打算。”

孙掌柜心头一紧：“第二件？”

“第二，”汉子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只有拇指大小，“这个，交给粮行里新来的那个人。就说，‘故人托付，物归原主’。别的，什么都别说，也别问。”

孙掌柜接过，入手微沉，隔着油布摸不出是什么。他皱眉：“新来的？马三？这是……”

“规矩。”汉子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东西带到，话传到。我的事完了。”说完，他后退一步，身影就要融入黑暗。

“等等！”孙掌柜急道，“‘山魈’那边，到底查到了什么线头？他们怎么找到粮行的？还有，稽查处那个‘鹞子’，昨晚摸上屋顶……”

“屋顶那个，不是‘鹞子’。”汉子脚步一顿，回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是‘鹞子’放的饵，想试试你们的深浅。真的‘鹞子’，还在暗处盯着呢。”

孙掌柜悚然一惊。昨晚那黑衣人，竟是饵？那引走“鹞子”的黑衣人又是谁？难道……是眼前这人？或者，是另一股势力？

他还想再问，汉子却不再给他机会，身形一晃，便消失在荒坟乱冢之间，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孙掌柜捏着那个小小的油布包，站在原地，只觉得夜风格外刺骨。信息太少，疑问太多。山魈在查，鹞子在盯，老徐传递着语焉不详的警告，还有这个来历不明的东西要交给马三……

他不敢久留，将油布包仔细塞进贴身内袋，快步离开乱葬岗。

回粮行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更黑。每一个阴影里，仿佛都藏着窥视的眼睛。孙掌柜几乎是一路潜行，专挑最阴暗的角落走，绕了好几个圈子，确认身后无人跟踪，才从粮行后墙一个极隐蔽的狗洞钻了进去——这是他早年为了应急偷偷挖的，连老陈和栓子都不知道。

回到自己屋里，插好门闩，孙掌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点亮油灯，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半晌。

油布裹得很紧，边缘用蜡封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拆开。老徐那边的人，规矩极大，不该看的绝不要看。

他吹熄灯，和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瘦削汉子的话，还有昨晚粮行屋顶的动静。

如果屋顶那个是“饵”，那引走“饵”的黑衣人是谁？是敌是友？如果是友，为何不现身？如果是敌，为何要帮忙？

还有马三。这个从白山来的前矿务所所长，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值得“山魈”追查，值得稽查处紧盯，现在又多了个“故人托付”的东西？

他想起秦安把马三送来时的交代——“看着，用着，别深问。”

当时他只以为是条不太安分的“鱼”，需要放在眼皮底下看着。现在看来，这哪里是鱼，分明是块烧红的炭，谁挨着谁烫手！

天快亮时，孙掌柜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鸡叫头遍，他就起身，像往常一样洒扫铺面，生火熬粥。

马三也早早起来了，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掌柜的，您……没事吧？”马三看到孙掌柜，低声问，眼里带着担忧和后怕。

孙掌柜摇摇头，没提昨夜乱葬岗的凶险，只道：“没事。老陈和栓子不在，今天咱俩忙些。你看着前头，我熬点粥。”

等粥香飘起，铺板卸下，天色也大亮了。孙掌柜趁着马三在前面招呼早市第一个客人的工夫，将他叫到后院。

“这个，给你的。”孙掌柜将那个油布包递给马三，声音压得极低，“昨夜有人送来，说是‘故人托付，物归原主’。别的，什么都没说。”

马三接过油布包，入手微沉，脸色瞬间变了。他手指有些发抖，摸索着油布包裹的形状，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认识？”孙掌柜盯着他的脸。

马三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紧紧攥着油布包，指节都泛白了。

“不管你认不认识，这东西现在在你手里。”孙掌柜语气严肃，“怎么处理，你自己掂量。但我提醒你一句，粮行庙小，经不起大风浪。有些东西，是福是祸，难说。”

马三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油布包，半晌，才嘶哑着嗓子道：“我……我知道轻重。”

“知道就好。”孙掌柜不再多说，“收好。前头客人多了，去忙吧。”

马三将油布包飞快地塞进怀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转身快步走向前铺。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脚步也有些虚浮。

孙掌柜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这个马三，身上的麻烦，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还要深。

而那个油布包里，究竟藏着什么，会让马三如此失态？

“故人托付，物归原主”……

这“故人”，是谁？这“原主”，又是谁？

孙掌柜隐隐觉得，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以这个小小的粮行为中心，悄然收紧。而他，和马三一样，都已经站在了网中央。

只是不知道，撒网的人，究竟是谁。而网要捞的，又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