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济粮行提早打烊，门板关得严严实实。巷子里其他铺面也陆续上了门板，零星灯火透过缝隙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破碎的光。
后院厢房里，马三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头顶的黑暗。老徐带来的消息，像块冰坨子压在心头。“山魈”，“鹞子”，这些陌生的、带着血腥气的名号，让他好不容易平复些许的神经，再次绷紧。
孙掌柜让他“眼睛放亮，耳朵竖尖”，可在这黑夜里，他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又怎么能分辨出哪些是风声，哪些是危险的脚步？
栓子那小子，下午被孙掌柜叫去后头，挨了好一顿训，出来时蔫头耷脑，看马三的眼神都躲闪着。老陈倒是如常，晚饭时还嘟囔着哪家米价又涨了，仿佛下午那个买米的中年人和他口中的老鹰嘴、黑风渡，从未出现过。
可马三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撕开一角，就再也回不去了。
夜渐渐深了。远处传来打更人苍凉的梆子声：“三更天——小心火烛——”
更声在空寂的巷子里回荡，渐渐远去。
就在梆子声余韵将消未消之际——
“咚。”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从粮行屋顶传来。
马三瞬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绷紧。不是猫，猫的脚步更轻。也不是风刮落的瓦片，声音太实。
他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地挪到窗边，将耳朵贴在窗纸上。
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巷子口的呜咽。
难道听错了？是老鼠？或是……
“咯吱——”
这次声音更清晰了，是瓦片被踩压的细微呻吟，就在他头顶正上方！
有人！在粮行的屋顶上！
马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想喊，又死死咬住嘴唇。不能喊！孙掌柜叮嘱过，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而且，万一屋顶上的人带着家伙……
他强迫自己冷静，眼睛适应了黑暗，死死盯着糊窗纸。外面只有朦胧的天光，什么也看不清。
屋顶上的声音停了。似乎在倾听，或者在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拉长的牛皮筋，随时会崩断。马三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单衣。
忽然，他听到一阵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瓦片的声音，从屋顶滑向侧面，似乎那人正小心翼翼地移动，目标是……后院？
后院只有一口井，几堆杂物，还有孙掌柜和他住的屋子！
马三再也忍不住，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孙掌柜出事！他猛地拉开房门，想冲出去示警。
就在他拉开门闩的瞬间——
“嗖！”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前院的墙头轻飘飘落下，正好落在他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黑影个子不高，全身裹在深色的夜行衣里，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他手里没拿兵器，但那双眼睛扫过来时，马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相距不过数尺，僵持住了。
马三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也能听到对方绵长而轻微的吐息。对方也在打量他，目光锐利如刀。
“马三？”黑衣人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奇怪的沙哑腔调，不像是本地口音。
他知道我的名字！马三心头剧震，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别出声。”黑衣人似乎看出他的恐惧，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屋顶上那个，是‘鹞子’。冲你来的。”
鹞子？稽查处那个买米的中年人？他竟然夜里摸上门了？
“我引开他。你回屋，锁好门，当什么都没听见。”黑衣人语速很快，说完，不等马三反应，身形一晃，已如狸猫般蹿上过道旁的矮墙，转眼消失在墙头。
几乎就在同时，屋顶上传来一阵急促的瓦片碎裂声和衣袂破风声！显然是那“鹞子”察觉了动静，追着黑衣人去了！
马三僵在原地，直到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夜鸟惊飞的扑棱声，才猛地回过神，连滚爬爬退回屋内，死死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外面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短暂对峙，只是一场幻觉。
但马三知道不是。黑衣人那双幽深的眼睛，还有那句“冲你来的”，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稽查处的人，夜里摸上粮行屋顶，想干什么？监视？还是……直接动手？
而那个突然出现、又引走“鹞子”的黑衣人，又是谁？是“山魈”的人？还是秦先生那边的？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敲门声，三下，停顿，又两下。
是孙掌柜！
马三连忙拉开门闩。孙掌柜闪身进来，反手关门，脸色在昏暗的油灯光下，阴沉得可怕。
“你看见什么了？”孙掌柜低声问，目光如电。
马三把刚才的经过，断断续续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黑衣人的身形、眼睛、声音，以及他说的那句话。
孙掌柜听完，沉默了片刻。
“是‘鹞子’没错。”他缓缓道，“稽查处‘鹰犬’里的探子，专干这种夜里摸底的勾当。他们盯上你了。”
马三腿一软：“那……那怎么办？”
“那个黑衣人……”孙掌柜沉吟着，“听你描述，不像是‘山魈’那边的人。‘山魈’行事张扬，很少蒙面，而且喜欢留标记。这人悄无声息，引而不发，倒像是……”他看了马三一眼，没说完。
倒像是秦先生那边的人。马三听懂了孙掌柜的未尽之言。
“他引走了‘鹞子’，暂时没事了。但‘鹞子’没得手，不会罢休。这两天，粮行怕是不太平了。”孙掌柜走到窗边，撩起帘子一角，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明天一早，我让栓子回乡下老家躲几天。老陈……他是个糊涂蛋，但嘴不严，留不得。我会给他一笔钱，让他去外地亲戚家‘探亲’。”
马三心头一紧：“那粮行……”
“粮行照开。”孙掌柜放下帘子，转过身，脸上竟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他们不是想探吗？就让他们探个够。”
第二天，粮行照常开门。只是柜台上少了栓子蹦跳的身影，老陈也不见了，孙掌柜说是家里有事，回去了。只有孙掌柜和马三两人，一个坐柜台，一个忙里忙外。
白天平安无事。买米的客人来了又走，没人提起昨晚的动静，仿佛那只是一场梦。
但马三能感觉到，巷子口多了两个蹲着晒太阳的闲汉，眼神却不时瞟向粮行。对面茶馆的二楼窗口，似乎也有人影晃动。
下午，那个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又来了。这次他没买米，只说要买些上好的红豆熬粥。孙掌柜亲自招呼，态度热情，挑豆子，称重，算钱，一切如常。中年人也没再提老鹰嘴黑风渡，只是付钱时，似乎无意地问了句：“昨日好像有个半大孩子，挺机灵的，今天没见？”
孙掌柜叹口气：“哦，你说栓子啊？乡下老家捎信来，说他娘病了，一早让他回去了。这孩子，孝顺。”
中年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拎着红豆走了。
等人走远，孙掌柜脸上的笑容淡去，低声对马三道：“看见没？这就叫‘敲山震虎’。他没逮着人，就来探口风。栓子走得及时。”
马三点头，心里却更沉了。对方步步紧逼，而他们只能被动应付。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停在粮行门口，吆喝着卖针头线脑。货郎年纪不大，一脸憨厚，嗓门洪亮。
孙掌柜出去看了看，挑了几根针，几轴线。付钱时，货郎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城西，乱葬岗东头老槐树，子时。”
声音很轻，但马三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他心头一跳，看向孙掌柜。
孙掌柜面不改色，收了针线，点点头：“成色不错，下次还找你。”
货郎憨笑一下，挑起担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听见了？”孙掌柜走回柜台，低声问。
马三点头。
“晚上我去。”孙掌柜道，“你看家。门闩插好，谁来也别开。记住，不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掌柜的，太危险了！还是我去吧！”马三急道。
“你去？”孙掌柜看他一眼，“你知道老槐树在哪？知道怎么接头？知道出了岔子往哪跑？”他摇摇头，“守好粮行，就是帮了大忙。记住，子时之前，如果我还没回来……”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马三听懂了他的意思。
“不会的，掌柜的您一定……”马三声音发涩。
孙掌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后院。
天色彻底黑透。粮行早早上了门板。马三一个人坐在柜台后，油灯如豆，照着他惨白的脸。耳朵竖着，听着外面每一丝风吹草动。
更声敲过二更。
马三坐立不安。他想起白山镇的矿务所，想起稽查处冰冷的审讯室，想起那个引走“鹞子”的黑衣人幽深的眼睛，想起货郎那句“子时”。
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忽然，前门传来极其轻微的“叩、叩叩”声，不是暗号，就是普通的敲门，很轻，很急。
马三浑身汗毛倒竖，抓起柜台下的顶门杠，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敲门声停了。外面似乎有人低低叹了口气。然后是渐渐远去的、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孙掌柜。孙掌柜知道暗号。
也不是黑衣人。黑衣人不会这样叹气。
那会是谁？稽查处？还是别的什么人？
马三握着顶门杠的手，微微发抖。
时间，在死寂和恐惧中，缓慢地爬向子时。
粮行的夜，比任何一晚都要漫长，都要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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