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同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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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第二周,睦月秋的公寓热水器坏了。
消息是周三晚上发来的。
【睦月秋】:我家热水器不出热水了。
【睦月秋】:房东说明天才来修。
【睦月秋】:我现在浑身都是沐浴露的泡沫。
【睦月秋】:蹲在浴缸里给你发消息。
【睦月秋】:手滑得打不了字。
【睦月秋】:你看到了吗。
初雪看着屏幕上连续跳出来的六条消息。
她打字。
【爱音初雪】:冷水冲完没。
【睦月秋】:冲完了。
【睦月秋】:现在裹着浴袍蹲在浴缸里。
【睦月秋】:好冷。
【睦月秋】:打喷嚏了。
【睦月秋】:阿啾。
三秒后。
【睦月秋】:刚才那个喷嚏不是拟声词。
【睦月秋】:是真的打出来了。
初雪放下手机。
站起来。
走到玄关。
拉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
她走到隔壁门口。
抬手。
敲门。
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睦月秋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头发湿漉漉地披着,发梢还在滴水。浴袍领口裹得很紧,露出一小截湿漉漉的脖颈。
“初雪?”
她的鼻音很重。
“你怎么过来了?”
初雪看着她。
“开门。”
睦月秋眨眨眼。
“可是我刚洗完澡——”
“开门。”
睦月秋把门打开。
初雪走进去。
玄关的暖气开得很足,和走廊简直是两个季节。地上丢着一团湿毛巾,拖鞋东一只西一只。
睦月秋赤着脚站在瓷砖上。
“我、我还没来得及收拾——”
初雪没说话。
她转身走进浴室。
热水器的面板亮着红灯。
故障代码E4。
她看了一眼。
走出来。
“今晚睡我家。”
睦月秋愣在原地。
“什么?”
“热水器明天才能修。”
初雪说。
“你今晚没办法洗澡。”
“洗过了。”睦月秋下意识反驳。
“明天早上呢。”
睦月秋没说话。
“牙刷。”
“有。”
“毛巾。”
“有。”
“换洗衣服。”
睦月秋眨眨眼。
“……睡衣在柜子里。”
初雪看着她。
“去拿。”
睦月秋站在那里。
三秒。
五秒。
然后她转身跑进卧室。
初雪听见衣柜门打开的声音。
衣架碰撞的声音。
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
两分钟后。
睦月秋抱着一团东西走出来。
“拿好了。”
初雪看了一眼。
睡衣、换洗内衣、毛巾、牙刷、充电器、眼罩、护手霜。
还有一只巴掌大的毛绒兔子。
“这是什么。”初雪指着那只兔子。
睦月秋把兔子往怀里藏了藏。
“睡觉抱的。”
她顿了顿。
“不抱着东西睡不着。”
初雪没说话。
她转身往门口走。
睦月秋抱着那团东西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到隔壁门口。
初雪拿出钥匙。
开门。
玄关的灯亮了。
她侧过身。
睦月秋站在门口。
她抱着那堆东西。
头发还是湿的。
发梢滴着水。
脚上穿着一双——初雪的拖鞋。
大了一指。
“进来。”初雪说。
睦月秋走进去。
她把那团东西放在沙发上。
站在客厅中央。
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
初雪从浴室拿出吹风机。
“过来。”
睦月秋走过去。
初雪把吹风机插上电。
“坐下。”
睦月秋坐在沙发边缘。
初雪站在她身后。
吹风机的嗡鸣声响起来。
热风从发根吹到发梢。
睦月秋的头发很软。
湿的时候是深棕色,干了就变成浅栗色。
那绺刘海还是翘着的。
怎么吹都压不下去。
初雪关掉吹风机。
“好了。”
睦月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谢谢你。”她说。
声音闷闷的。
初雪把吹风机收起来。
“睡衣在袋子里。”
“嗯。”
“浴室毛巾挂好了。”
“嗯。”
“牙刷在洗手台左边。”
“嗯。”
“客用拖鞋在鞋柜里。”
“嗯。”
“还有什么需要的。”
睦月秋低着头。
“没有了。”她说。
初雪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动。”
睦月秋没有回答。
她坐在沙发边缘。
手指绞着浴袍的系带。
“我……”她说。
“我有点紧张。”
初雪等着。
“不是怕你。”睦月秋说。
“是怕我自己。”
她顿了顿。
“怕我睡相不好。”
“怕我打呼噜。”
“怕我半夜踢被子。”
“怕我把你挤下床。”
她抬起头。
眼眶有一点红。
“怕你觉得我很麻烦。”
“然后明天就不让我来了。”
初雪看着她。
“你打呼噜吗。”
睦月秋摇头。
“你踢被子吗。”
“小时候踢。”
“现在呢。”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你睡相不好。”
睦月秋没说话。
初雪往前走了一步。
在她面前蹲下。
仰头看着她。
“你记不记得。”
她说。
“你第一次来我家借WiFi。”
睦月秋点头。
“你坐在沙发边缘。”
“背挺得很直。”
“膝盖并拢。”
“手放在膝盖上。”
“像一只走错门的猫。”
睦月秋弯起嘴角。
“记得。”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睦月秋想了想。
“在想——”
她顿了顿。
“这个人家里好干净。”
“在想她平时一个人都做什么。”
“在想她会不会嫌我烦。”
“在想明天还能不能再来。”
她看着初雪。
“在想她什么时候会让我走。”
初雪看着她。
“现在呢。”
睦月秋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
看着初雪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现在在想——”
她的声音很轻。
“在想她怎么对我这么好。”
“在想我到底哪里值得。”
“在想这会不会是一场梦。”
“在想——”
她顿了顿。
“明天醒来她还在不在。”
初雪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
伸出手。
握住睦月秋绞着浴袍系带的那只手。
“在。”
她说。
睦月秋抬起头。
“什么?”
“明天醒来。”
初雪说。
“我还在。”
“后天也在。”
“大后天也在。”
“一直都会在。”
她握着睦月秋的手。
“这不是梦。”
“你可以踢被子。”
“可以打呼噜。”
“可以把我挤下床。”
“可以抱着那只兔子睡觉。”
她顿了顿。
“可以紧张。”
“也可以不紧张。”
“可以麻烦我。”
“也可以不麻烦我。”
“都可以。”
睦月秋看着她。
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她说。
声音哑哑的。
“怎么什么都可以。”
初雪没有回答。
她松开手。
“去换睡衣。”
“嗯。”
“牙刷在洗手台左边。”
“嗯。”
“毛巾是粉色的那条。”
“嗯。”
“我帮你买的。”
睦月秋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初雪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进卧室。
睦月秋站在原地。
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她低下头。
弯起嘴角。
——
十五分钟后。
睦月秋换好睡衣从浴室走出来。
粉色那条毛巾挂在架子上。
牙刷放在左边杯子里。
她用了。
很软。
她走进卧室。
初雪已经躺在床上了。
靠左边的位置。
被子盖到胸口。
眼睛闭着。
睦月秋站在门口。
“你睡了吗。”
“没有。”
“那我进来了。”
“嗯。”
睦月秋走进去。
她抱着那只毛绒兔子。
站在床边。
床很大。
比她的床大。
初雪躺在左边。
右边空着。
枕头也摆好了。
睦月秋躺下去。
被子盖到下巴。
只露出一双眼睛。
兔子抱在怀里。
卧室里很安静。
窗外是十二月的夜。
很远的地方有电车经过的声音。
“初雪。”睦月秋轻轻叫她。
“嗯。”
“你平时一个人睡。”
“嗯。”
“会害怕吗。”
初雪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很久。
久到睦月秋以为她睡着了。
“小时候怕。”
初雪说。
“刚搬来那年。”
“八岁。”
“冬天。”
“公寓里只有我一个人。”
她顿了顿。
“那天暖气坏了。”
“和今天一样。”
睦月秋没有说话。
她侧过身。
面对着初雪。
“后来呢。”
“后来我自己修好了。”
“你怎么会的。”
“看了说明书。”
“八岁?”
“嗯。”
睦月秋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有人帮你吗。”
“没有。”
“邻居呢。”
“不认识。”
“老师呢。”
“不知道我一个人住。”
“那你……”
“第二年就习惯了。”
初雪说。
“暖气不会再坏。”
“冰箱里有吃的。”
“作业自己写。”
“家长会自己请假。”
她顿了顿。
“没什么可怕的。”
睦月秋没有说话。
她从被子里伸出手。
握住初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以后暖气坏了。”她说。
“你来我家洗。”
初雪没有说话。
“冰箱里没吃的。”睦月秋说。
“我给你做。”
“作业写不完。”
“我帮你写。”
“家长会要请假。”
“我替你去开。”
她顿了顿。
“可怕的事。”
“我陪你一起怕。”
初雪看着她。
卧室里很暗。
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道月光。
睦月秋的眼睛亮晶晶的。
“好。”初雪说。
睦月秋弯起嘴角。
她握着初雪的手。
没有松开。
——
凌晨三点。
初雪醒过来。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热。
睦月秋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她这边。
被子卷走了三分之二。
一条腿压在她小腿上。
那只毛绒兔子挤在她腰侧。
睦月秋本人——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呼吸很轻。
很均匀。
刘海蹭着她的下巴。
翘着。
初雪没有动。
她看着天花板。
三秒。
五秒。
她弯起嘴角。
然后她伸出手。
把睦月秋卷走的被子拉回来。
盖在她肩上。
睦月秋动了一下。
咕哝了一句什么。
又睡过去了。
初雪没有把手收回去。
她放在睦月秋的头发上。
很轻地。
摸了摸。
那绺翘着的刘海压下去。
又弹起来。
她又摸了一下。
还是弹起来。
她放弃了。
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
睦月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把初雪挤到了床边。
不是比喻。
是字面意义上的挤到了床边。
初雪侧躺着。
后背几乎贴着床沿。
睦月秋自己的腿还压在她腿上。
睦月秋僵住了。
她慢慢把腿收回来。
慢慢把卷走的被子推回去。
慢慢往自己那边挪。
挪了三寸。
初雪睁开眼睛。
“醒了。”
睦月秋的动作停住。
“我、我昨晚……”
“嗯。”
“我挤你了。”
“嗯。”
“我压你腿了。”
“嗯。”
“我抢你被子了。”
“嗯。”
“我有没有打呼噜。”
“没有。”
“有没有说梦话。”
“说了。”
睦月秋的脸色变了。
“我说什么了?”
初雪看着她。
“你说。”
她顿了顿。
“初雪的脖子好香。”
睦月秋的脸腾地红了。
“我没说——”
“说了。”
“不可能——”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你记得这么清楚——”
初雪没说话。
她从床上坐起来。
头发有一点乱。
睡衣领口也歪了。
她伸手。
把睦月秋翘得最厉害的那绺刘海往下压了压。
“该起床了。”她说。
睦月秋躺在床上。
脸红透了。
看着初雪走出卧室。
然后她把脸埋进被子里。
“呜。”
——
早饭是烤吐司和煎蛋。
睦月秋坚持要煎。
“你昨晚收留我,”她说,“早饭我来做。”
初雪靠在厨房门边。
看着她打蛋。
蛋壳碎了一块。
掉进碗里。
睦月秋用筷子把蛋壳捞出来。
捞了三遍。
终于捞干净了。
她打第二个蛋。
这一次没有掉壳。
她煎蛋。
油放多了。
蛋边炸成焦黄的蕾丝边。
她关火。
把蛋铲进盘子里。
“卖相不太好。”她老实承认。
初雪走过去。
拿起筷子。
尝了一口。
“好吃。”她说。
睦月秋看着她。
“真的?”
“嗯。”
“焦的也好吃?”
“焦的脆。”
睦月秋弯起嘴角。
她也拿起筷子。
尝了一口自己煎的蛋。
“油是多了点。”她说。
“但好像确实挺脆的。”
两个人坐在茶几边吃早饭。
窗外是十二月晴朗的天。
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
睦月秋把吐司边撕下来。
放进初雪的盘子里。
“我不爱吃边。”
“嗯。”
“你吃吗。”
“吃。”
“那以后吐司边都给你。”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初雪。”
“嗯。”
“你昨晚说。”
睦月秋顿了顿。
“我什么都可以。”
初雪看着她。
“嗯。”
“麻烦你也可以。”
“嗯。”
“把你挤下床也可以。”
“嗯。”
“那……”
睦月秋放下吐司。
“那我以后可以经常来吗。”
“不是来借WiFi那种来。”
“就是……”
她顿了顿。
“和你待在一起那种来。”
初雪看着她。
“你今天晚上还回去吗。”她问。
睦月秋愣了一下。
“房东说热水器今天能修好……”
“嗯。”
“修好了就不用——”
“修好了也不用回去。”
初雪打断她。
睦月秋看着她。
“你家的拖鞋。”
初雪说。
“大了一指。”
“穿很久了。”
“后跟都磨旧了。”
她顿了顿。
“新的我已经买了。”
“在鞋柜里。”
睦月秋没有说话。
她看着初雪。
眼眶红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上周。”
“上周你就知道热水器会坏?”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买。”
初雪没有回答。
她低头把最后一口吐司吃完。
站起来。
把盘子收走。
走到厨房。
打开水龙头。
睦月秋跟进来。
站在她身后。
“你买拖鞋。”
“嗯。”
“买了两双。”
“嗯。”
“一双大码,一双正常码。”
“嗯。”
“大码是给我准备的。”
“嗯。”
“你上周就准备好让我住进来了。”
初雪没有回答。
她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
关上水龙头。
转过身。
睦月秋站在她面前。
眼眶红红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你买拖鞋不告诉我。”
“你买毛巾不告诉我。”
“你准备好了一切。”
“然后等我猜。”
初雪看着她。
“你猜到了。”她说。
睦月秋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猜到了。”
“上周四。”
初雪说。
“你在鞋柜前面站了三十秒。”
“那天我换季整理。”
“你把拖鞋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放回去。”
她顿了顿。
“那时候你就在猜了。”
睦月秋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你连这都看见了。”
“嗯。”
“你还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蹲在门垫上等我回来。”
“看见你每天早上在走廊听我开门的声音。”
“看见你把玉子烧放在门口,然后躲在自己家门后。”
“看见你在我家客厅睡着了,醒来装作没有睡。”
她顿了顿。
“看见你第一次来借WiFi。”
“拖鞋穿反了。”
“左脚绊了一下。”
“你扶着墙站稳。”
“然后回头对我笑。”
睦月秋抬起头。
眼泪掉下来。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说。
“你什么都知道。”
“却什么都不说。”
初雪看着她。
“怕说了。”她说。
“你会跑。”
睦月秋摇头。
“我不会跑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怕。”
初雪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睦月秋面前。
“因为太喜欢你了。”
她说。
“喜欢到怕。”
“怕这是梦。”
“怕醒过来你不在。”
“怕你只是暂时停留。”
“怕你哪天发现。”
“原来爱音初雪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
她顿了顿。
“怕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