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樱花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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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到来之前,初雪约睦月秋周末去公园。
消息发出去三秒,回复就来了。
【睦月秋】:哪个公园?
【睦月秋】:几点?
【睦月秋】:要带便当吗?
【睦月秋】:我昨晚刚练习了炸鸡块,酱汁调得比以前好!
【睦月秋】:你尝尝吗?
初雪看着屏幕上连续跳出来的五条消息。
她打字。
【爱音初雪】:代代木。
【爱音初雪】:十点。
【爱音初雪】:不用带便当。
【爱音初雪】:带你就行。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初雪以为她手机没电了。
然后消息弹出来。
【睦月秋】:……你最近怎么了。
【睦月秋】: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
初雪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弯着嘴角。
——
周六。
十二月三日。
东京的冬天来得不紧不慢,银杏叶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金黄的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初雪换好衣服站在玄关。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
新买的。
上周逛了三个小时才挑到这件。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别到耳后。
左耳的雪花耳钉亮晶晶的。
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
睦月秋站在门外。
她也穿了新衣服。
浅粉色的羽绒服,领口有一圈白色的绒毛,把她整个人裹成一颗软乎乎的团子。
她看见初雪,愣了一下。
“你……”
“嗯。”
“换衣服了?”
“嗯。”
“很好看。”
初雪看着她。
“你也是。”
睦月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羽绒服。
“这个啊,”她说,“去年买的,没怎么穿过。”
她顿了顿。
“因为你说粉色好看。”
初雪没说话。
她弯腰换鞋。
睦月秋站在门边等她。
两个人并肩走出公寓楼。
十二月早晨的空气很冷。
初雪呵出一口白雾。
睦月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们坐电车到代代木公园。
周末早晨人不多。
几个老人在遛狗,一对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慢慢走,鸽子在空地上踱步。
睦月秋走在前头。
“你约我来公园,”她回过头,“是有什么事吗?”
初雪看着她。
“没有事不能来吗。”
“能来。”睦月秋立刻说。
“那为什么问。”
睦月秋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
“因为你从来不会没事约人。”
她说。
“你做什么事都有原因。”
初雪没有说话。
她走在睦月秋身侧。
两个人沿着银杏大道往公园深处走。
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走到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
初雪停下来。
睦月秋也跟着停下来。
她抬起头。
“这棵树好老。”她说。
“嗯。”
“得有几百年了吧。”
“嗯。”
“秋天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嗯。”
睦月秋转过头。
“你怎么只回答嗯。”
初雪看着她。
“在想事情。”
“想什么。”
初雪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棵银杏树。
十二月的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
只剩几簇金黄的还挂在最高的枝头。
阳光从那些叶片间漏下来。
落在睦月秋的头发上。
那绺刘海还是翘着的。
发卡换了一只。
今天是浅蓝色的。
初雪开口。
“睦月。”
“嗯。”
“我有话跟你说。”
睦月秋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直了。
把围巾完全拉下来。
两只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
“你说。”她的声音有一点紧。
初雪看着她。
“从开学第一天。”
她说。
“你冲进教室。”
“刘海是湿的。”
“书包带子刮到我的桌角。”
“你说,在这里。”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在想。”
“这个人怎么这么吵。”
睦月秋眨眨眼。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
“你蹲在我家门口借WiFi。”
“我说密码是空白的。”
“你把拖鞋穿反了。”
“走出去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
她看着睦月秋。
“那时候我在想。”
“她明天还会来吗。”
睦月秋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
看着初雪。
“后来你每天都来。”
初雪说。
“玉子烧。”
“奶茶。”
“蹲在我家门口等我回来。”
“文化祭申请四号点位。”
“生日做了六个小时的蛋糕。”
她顿了顿。
“你妈妈住院那天。”
“你赤着脚走过来。”
“头发是湿的。”
“你说,我不知道该找谁。”
“然后你就来找我了。”
睦月秋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初雪。
“这些你从来没说过。”她说。
“嗯。”
“你一直记得。”
“嗯。”
“每一件都记得。”
“嗯。”
睦月秋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初雪没有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银杏叶在她脚下沙沙响。
又走了一步。
睦月秋抬起头。
初雪站在她面前。
很近。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因为怕。”
初雪说。
“怕说了,你会觉得太沉重。”
“怕你只是觉得邻居需要照顾。”
“怕你哪天发现,原来爱音初雪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
她顿了顿。
“怕你走。”
睦月秋看着她。
“我不会走的。”她说。
“我从来没有想过走。”
“从敲你门那天起就没想过。”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
“你知不知道那天我站在你家门口站了多久。”
“行李箱轮子坏了,我拖着它在走廊走了三遍。”
“一遍想,她会不会开门。”
“两遍想,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三遍想,算了,明天再来。”
她顿了顿。
“然后门开了。”
“你站在玄关里。”
“没问我找谁。”
“也没问我为什么站在你家门口。”
“你只是看着我。”
“然后让我进去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
“那时候我就想。”
“这个人。”
“我要一直赖着她。”
初雪看着她。
“那你赖到了。”她说。
睦月秋弯起嘴角。
眼泪还挂在脸上。
“嗯。”
她说。
“赖到了。”
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
风把落叶吹起来。
有一片落在睦月秋的头发上。
初雪伸手。
把那片叶子捻走。
她的手没有收回去。
她看着睦月秋。
睦月秋看着她。
风停了。
落叶也不响了。
初雪往前倾了一点。
睦月秋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没有退。
初雪的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
很轻。
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水面。
睦月秋没有动。
她睁着眼睛。
睫毛颤着。
初雪退回去。
看着她。
睦月秋的脸红了。
不是淡淡的红。
是从耳根一直烧到脸颊。
连那绺翘着的刘海都好像烫卷了。
她张了张嘴。
没有发出声音。
又张了张嘴。
“你……”
她说。
“你刚才……”
她没有说完。
初雪看着她。
“嗯。”
“你亲我了。”
“嗯。”
“你主动亲我了。”
“嗯。”
“你主动。”
“嗯。”
“亲我。”
“嗯。”
睦月秋站在那里。
她抬手捂住脸。
“你等一下。”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你让我缓一下。”
初雪等着。
风又起了。
又一片落叶飘下来。
落在睦月秋的肩头。
她把手放下来。
脸还是红的。
眼眶也是红的。
但她看着初雪。
“你怎么突然……”她说。
“不是说怕吗。”
“不是说怕我走吗。”
“那你怎么还敢——”
“因为你说你不会走。”
初雪打断她。
睦月秋愣了一下。
“就因为我刚才说了那一句?”
“不是刚才。”
初雪说。
“九月你就说过了。”
“你说,认定了就不想留退路。”
“你说,我赖你一辈子。”
“十月你说,我不会走的。”
“十一月你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顿了顿。
“你说了一百遍。”
“我信了九十九遍。”
“还差一遍。”
睦月秋看着她。
“差哪一遍。”
初雪没有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睦月秋没有退。
她站在那里。
看着她。
初雪抬起手。
指尖碰了碰睦月秋的下巴。
很轻。
像碰一朵还没开的樱花。
然后她倾身。
吻在她嘴唇上。
很轻。
很短。
一秒钟。
睦月秋的呼吸停住了。
她睁着眼睛。
睫毛拼命颤。
脸比刚才更红了。
初雪退回去。
看着她。
“这一遍。”她说。
睦月秋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
看着初雪。
眼睛亮晶晶的。
嘴唇动了一下。
又动了一下。
“我……”她说。
“我也想……”
她没有说完。
她往前迈了一步。
初雪没有退。
睦月秋站在她面前。
很近。
近到能闻见她大衣上的皂香。
她抬起手。
抓住初雪的袖口。
攥得很紧。
“我也想亲你。”她说。
声音闷在喉咙里。
“可是我不会。”
“我不知道怎么……”
她没有说完。
初雪看着她。
“那你想吗。”
睦月秋点头。
很用力。
“想。”
初雪没有说话。
她微微低下头。
睦月秋踮起脚。
她闭着眼睛。
睫毛抖得很厉害。
嘴唇落在初雪的嘴角。
偏了一点。
蹭到了脸颊。
她退回去。
脸红透了。
“对不起,”她说,“我偏了。”
初雪看着她。
“再来。”
睦月秋愣了一下。
“什么?”
“再来一次。”
睦月秋看着她。
然后她踮起脚。
这一次没有偏。
她的嘴唇落在初雪的嘴唇上。
很轻。
像一片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
两秒钟。
她退回去。
低着头。
攥着初雪袖口的手没有松开。
“好了。”她说。
声音很轻。
“我亲到了。”
初雪没有说话。
她看着睦月秋的发顶。
那绺刘海翘着。
发卡是浅蓝色的。
她伸出手。
把睦月秋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嗯。”她说。
“你亲到了。”
睦月秋抬起头。
她的脸红红的。
眼眶也红红的。
但她笑着。
“那我以后天天亲。”
她说。
“你早上出门亲一下。”
“放学回来亲一下。”
“晚上睡觉前亲一下。”
她掰着手指数。
“一天三下。”
“一周二十一下。”
“一个月——”
初雪看着她。
“九十下。”她说。
睦月秋眨眨眼。
“你算得好快。”
“嗯。”
“你早就想过了。”
初雪没有说话。
睦月秋弯起眼睛。
“你果然早就想过了。”
她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初雪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前走。
银杏叶在她脚下沙沙响。
睦月秋小跑着追上去。
“是九月吗?”
“还是十月?”
“文化祭那天?”
“还是我妈妈住院那天?”
“还是——”
初雪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
睦月秋差点撞进她怀里。
堪堪刹住。
“八月二十八日。”
初雪说。
“你拖着坏掉的行李箱。”
“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
“咯噔咯噔。”
她顿了顿。
“那时候就在想了。”
睦月秋看着她。
“想什么。”
初雪没有说话。
她看着睦月秋。
三秒。
五秒。
“想你亲我的样子。”她说。
睦月秋站在那里。
风把她的刘海吹得更翘了。
她没有抬手去压。
她只是看着初雪。
然后她低下头。
把脸埋进围巾里。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闷在绒毛里。
“怎么什么都敢说。”
初雪看着她。
“你问的。”
“我问你就说吗。”
“嗯。”
“那我不问你就不说?”
初雪没有回答。
睦月秋从围巾里抬起头。
她的脸还是红的。
但她笑着。
“那你以后要多说。”她说。
“我每天都问。”
“问到你烦为止。”
初雪看着她。
“不会烦。”
睦月秋愣了一下。
“什么?”
“不会烦。”初雪说。
“你问多少遍都不会烦。”
睦月秋看着她。
三秒。
五秒。
然后她踮起脚。
又亲了一下。
这一次亲在初雪的脸颊上。
“这是今天的第三下。”她说。
“怕晚上忘了。”
她退回去。
弯着眼睛。
初雪看着她。
“还有四下。”她说。
睦月秋眨眨眼。
“什么四下?”
“今天早上出门没有亲。”
初雪说。
“放学回去还有一下。”
“今天还差四下。”
睦月秋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起来。
是那种跑完八百米撞见终点线的笑。
“那晚上补。”她说。
“补四遍。”
“不,补五遍。”
“带利息。”
初雪没有说话。
但她弯着嘴角。
两个人并肩往公园门口走。
睦月秋走在她旁边。
肩膀蹭着肩膀。
走到门口的时候。
睦月秋忽然停下来。
“初雪。”
初雪转过身。
“今天。”
睦月秋说。
“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第六天。”
“嗯。”
“可是我觉得。”
她顿了顿。
“好像认识你很久了。”
“比八月二十八日还要久。”
“久到好像上辈子就认识。”
她抬起头。
“你信这个吗。”
初雪看着她。
“信。”
睦月秋弯起眼睛。
“那你上辈子是什么。”
初雪想了想。
“雪。”
她说。
“你呢。”
睦月秋没有回答。
她往前走了一步。
踮起脚。
凑到初雪耳边。
“你猜。”
她的呼吸落在耳廓上。
热热的。
初雪的耳朵红了。
睦月秋退回去。
看着她。
“猜不到。”
初雪说。
睦月秋笑起来。
“是春天。”她说。
“雪化完就是春天。”
她转身往前走。
羽绒服的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初雪站在原地。
看着她蹦跳着跑远的背影。
三秒。
五秒。
她弯起嘴角。
跟上去。
——
那天晚上。
初雪躺在床上。
左边的耳垂上戴着雪花耳钉。
嘴唇上还留着下午的温度。
很轻。
像一片雪花。
她伸出手指。
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手机亮了。
【睦月秋】:今天公园那棵银杏树。
【睦月秋】:我以后每年都要去。
【睦月秋】:你陪我吗。
初雪看着那行字。
她打字。
【爱音初雪】:嗯。
【睦月秋】:每年都陪。
【爱音初雪】:嗯。
【睦月秋】:亲也每年都亲。
三秒后。
【睦月秋】:不对。
【睦月秋】:亲要每天亲。
初雪弯起嘴角。
【爱音初雪】:今天还差四下。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睦月秋睡着了。
手机又亮了。
【睦月秋】:那我现在过来补。
【睦月秋】:你开门。
初雪看着那行字。
她坐起来。
下床。
走到玄关。
拉开门。
睦月秋站在走廊里。
她穿着睡衣。
头发乱乱的。
那绺刘海翘得比白天更高。
她手里抱着一只枕头。
“怕你等急了。”她说。
初雪看着她。
三秒。
五秒。
她侧过身。
“进来。”
睦月秋走进来。
换好那双大了一指的拖鞋。
抱着枕头走进客厅。
站在沙发旁边。
“我睡哪里。”
初雪看着她。
“床上。”
睦月秋眨眨眼。
“那你呢。”
“也睡床上。”
睦月秋没有说话。
她抱着枕头站在那里。
脸红了。
初雪从她手里把枕头抽走。
放在自己枕头旁边。
“过来。”
睦月秋走过去。
躺下。
被子拉到下巴。
只露出一双眼睛。
初雪躺在她旁边。
隔着半尺的距离。
窗外是十二月的夜。
很静。
“初雪。”睦月秋轻轻叫她。
“嗯。”
“今天的四下。”
“嗯。”
“可以明天补吗。”
“为什么。”
“因为现在……”睦月秋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现在太近了。”
“近到我不好意思。”
初雪没有说话。
她翻了个身。
面对着睦月秋。
睦月秋睁着眼睛。
看着她。
初雪伸出手。
握住睦月秋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明天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