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严浩翔转过头来。他今天也穿着正装，比平时更显严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深邃平静，在看到贺峻霖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泛起一丝微澜，又迅速归于平静。

严浩翔“来了。”

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对面的座位。

贺峻霖“严总。”

贺峻霖微微颔首，语气是同样的平淡疏离。他脱下外套递给侍者，在严浩翔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餐桌，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和摇曳的烛光，窗外是繁华的夜景。气氛却冷得像隔着冰层。

侍者递上菜单，又为他们倒上柠檬水。短暂的流程过后，卡座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在弥漫。不是舒适的静谧，而是充满张力的、一触即发的寂静。

贺峻霖没有碰那杯水，他的目光落在严浩翔脸上，开门见山

贺峻霖“严总特意约我出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吃饭吧？”

严浩翔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光滑的杯壁，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一丝他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严浩翔“关于陈序”

严浩翔开口，直入主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两人之间响起

严浩翔“和我无关。”

贺峻霖瞳孔微微一缩。他没想到严浩翔会如此直接地否认，且用的是“和我无关”这种斩钉截铁的说法。

贺峻霖“是吗？”

贺峻霖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

贺峻霖“那么，严总如何解释，在我和他见面的咖啡馆，你会‘恰好’出现？”

严浩翔“那家咖啡馆”

严浩翔的语气依旧平稳

严浩翔“是我常去谈事的地方。那天，我约了‘声域无限’的另一位创始人，讨论他们下一轮融资的可行性。”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严浩翔“在你和陈序见面之前，这个会议就已经定下了。”

贺峻霖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说谎的痕迹。但严浩翔的表情太过平静，眼神太过坦荡，反而让人无从质疑。

贺峻霖“所以，是巧合？”

贺峻霖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严浩翔“是巧合。”

严浩翔肯定地回答，随即话锋一转，眼神锐利了几分

严浩翔“但你不该见他。”

贺峻霖愣了一下，随即一股火气窜了上来

贺峻霖“我不该见他？为什么？严浩翔，我们之间除了那份早就失效的协议，还有什么关系？”

贺峻霖“我和谁见面，谈什么合作，需要经过你的允许吗？”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引来不远处侍者隐蔽的侧目。贺峻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低声音，但眼中的怒意未减

贺峻霖“就因为你在那里谈生意，所以我就不能在那里谈合作？这是什么道理？”

严浩翔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眼中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他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复杂的情愫翻涌，但最终都被压了下去。

严浩翔“陈序这个人”

严浩翔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贺峻霖从未听过的、近乎警告的意味

严浩翔“背景不单纯。‘声域无限’的股权结构复杂，他和几个资方的关系盘根错节。”

严浩翔“他们找你，看中的未必只是你的能力。”

贺峻霖心头一震，但面上仍强撑着冷笑

贺峻霖“所以呢？严总是在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我职场险恶？还是觉得，离了你的‘关照’，我就没有能力判断合作方的优劣？”

严浩翔“贺峻霖。”

严浩翔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严浩翔“我不是在质疑你的能力。我是在告诉你，这个合作，水很深。你玩不起。”

贺峻霖“我玩不起？”

贺峻霖简直要气笑了，连日来的委屈、愤怒、被沉默对待的煎熬，在此刻齐齐爆发，

贺峻霖“严浩翔，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替别人做决定，用你所谓的‘理性’和‘为我好’来安排一切！”

贺峻霖“当初签协议是，后来推开我也是，现在连我和谁合作你都要管？你凭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眶也有些发热，但他死死忍住，不让那点湿意蔓延出来。他不能在严浩翔面前示弱，绝不。

严浩翔放在桌下的手，几不可查地握紧了。

他看着贺峻霖通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意的倔强，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依旧冷硬。

严浩翔“就凭”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严浩翔“你和我，曾经有过96.7%的匹配度记录。”

严浩翔“就凭，你现在依然是我法律上、在匹配中心登记在册的、高契合度的潜在伴侣。”

严浩翔“这个记录，在你找到新的、合适的伴侣并完成覆盖登记之前，会一直存在。而有些人，会利用这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贺峻霖

严浩翔“陈序背后的资本，最近和我的公司在几个项目上有竞争。”

严浩翔“他们找你，给出远超市场价的优厚条件，你以为真是惜才？”

严浩翔“他们看中的，是你和我之间这份尚未解除的高匹配度关联，是想通过你，来试探我，或者制造麻烦。你明白吗？”

贺峻霖彻底呆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严浩翔约他见面的理由：解释、道歉、警告、甚至彻底划清界限。但他唯独没想过，会是因为这个——因为他和严浩翔之间，那份该死的、无法轻易抹去的生理匹配记录，竟然成了别人眼中可以利用的筹码？

荒谬。太荒谬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被羞辱的愤怒，从脚底直冲头顶。

贺峻霖“所以”

贺峻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贺峻霖“你约我出来，不是为了解释你的沉默，也不是为了关心我的合作。”

贺峻霖“你只是来警告我，别给你惹麻烦，是吗？”

严浩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默认了。

贺峻霖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那个曾经在易感期失控时，还记得给他准备蜂蜜水和饼干的人；那个在他生理期难受时，会默默调高空调温度的人；那个在雨夜撑着伞，对他说“路上小心”的人……和眼前这个冷静地分析利弊、将他视为“潜在麻烦源”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或许，从来就不是。那些短暂的温情，或许只是高匹配度影响下的错觉，或是严浩翔基于协议责任的、程式化的“照顾”。而眼前这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商人，才是真正的严浩翔。

贺峻霖“我明白了。”

贺峻霖点点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只剩下苍白的平静。他拿起桌上的餐巾，轻轻擦了擦根本没有沾上任何东西的嘴角，动作优雅却疏离。

贺峻霖“谢谢严总的‘提醒’和‘款待’。”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贺峻霖“陈序的项目，我会拒绝。”

贺峻霖“至于我们之间那份可笑的匹配记录……我会尽快想办法处理掉，不会让它有机会成为任何人的‘麻烦’。”

他顿了顿，看着依旧坐在原地、面色沉凝的严浩翔，一字一句地说：

贺峻霖“还有，以后我的事情，无论好坏，都与你无关。请严总，务必，离我的生活远一点。”

说完，他不再看严浩翔任何反应，转身，迈着平稳却决绝的步伐，离开了这个灯火璀璨、却令人窒息的云端餐厅。

严浩翔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挽留。他就那样坐在原地，看着贺峻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餐厅走廊的拐角。

许久，他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桌下一直紧握的、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

桌上，那杯柠檬水，一口未动，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也倒映出他眼中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汹涌的痛楚与疲惫。

他成功地“警告”了他，撇清了自己，将他推得更远。

也亲手，将最后一点可能微弱的亮光，彻底掐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