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狐小狸的确看哮天犬十分不顺眼,但是如今哪吒一走,在这偌大的学堂中,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唯一熟悉的人就只有他一个。
所以纵使再不情愿,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抱着自己的小挎包选择和哮天犬坐在了一处。
“狐狸崽子,你可得注意着点。”哮天犬似乎也料到了狐小狸的选择,待她一走近,就颇为嚣张地宣布,顺手还用毛笔在桌上画出一条界限分明的三八线出来:“以此线为界,楚河汉街,泾渭分明!你那边,我这边,谁都不许越界!敢伸过来一只爪子,就小心着你的狐狸毛!”
……这狗崽子,当真是好幼稚。
狐小狸心中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没好气地坐下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哮天犬的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脚。
哮天犬没做防备,就直接受了狐小狸一踢,当即嗷呜一声差点儿原地蹦跶起来,不过好在他凭借着优秀的意志力硬生生忍住了,不至于入学第一天就成了全班的焦点。
“狐、小、狸——!”哮天犬磨着牙,感觉想要扑上来咬死她的感觉。
狐小狸才不怕他,只是揪起自己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也学着他的模样,压着嗓子道:“听、见、啦!狐狸两只耳朵都听见啦!幼稚鬼!”
她从挎包中掏出一把松子糖拋进嘴里,末了看了哮天犬一眼,犹豫片刻后,还是有些不情不愿地伸出手:“喂蠢狗,你要吃糖吗?”
“学堂圣地,岂能偷摸吃零嘴?”哮天犬闻言有些无语:“怪不得生得如此圆润,你这嘴真是闲不下来一点……”
“哦……”狐小狸这才知道学堂里连吃糖也不许,讪讪地缩回手,把糖塞回包里,整个人蔫蔫地趴在了桌上。
恰在此时,前方传来一声清越的钟鸣。
原本还有些细碎声响的学堂瞬间安静下来,只见先前与狐小狸有过一面一缘的文昌星君缓步走向前方讲席,广袖轻拂,朝着满堂学子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揖礼。
“诸位学子,初次见面,老夫这厢有礼了。”
“学生见过先生——”堂中的学子大都是训练有素的富家子弟,见状也纷纷起身还礼,狐小狸被哮天犬拉起来时还有些稀里糊涂,但还是凭借着在云烛那里学到的礼仪知识,歪歪扭扭地也还一礼,动作虽有些生疏,但还算勉强过关。
待众人重新落座,文昌帝君并未急于翻开书卷,而是目光温煦地扫过堂下一张张陌生面孔,这才朗声开口:
“蒙慧堂首课,老朽不授经,不讲史,不传术。”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均衡:“今日,只想与诸位探讨一字——”
“我。”
“我。此字看似简单,却贯穿每个人的始终。今日之问,便由此生发:汝为谁?性喜何?心向何处?大家可以认真思考一番,而后再回答我。”
问题抛出,堂内陷入短暂的沉思,不过很快,就有一位衣着华贵、举止从容的少年率先起身,声音清朗:“晚辈林清。好剑术,慕侠风。愿效仿先祖,荡涤妖氛,护佑一方安宁。”
紧接着,又是一位身着羽衣,气质清冷的少女有条不紊地接道:“小女青羽。喜静,常观云霞变幻,星斗移转。愿穷究天地至理,掌四时节气,助万物有序生长。”
有了这两位的开头,其余或犹豫或思考的学子们也纷纷响应起来,虽内容各异,但无不条理清晰,言辞得体,显见良好的家教与早熟的志向,就连狐小狸身边那看着极不靠谱的哮天犬,被点到名时,也收敛了那副赖皮脸,面容沉静:“在下哮天,喜欢跟着主人巡狩四方,辨别天下气息,梦想是成为三界最厉害的追踪者,无论妖魔邪祟藏于何处,皆能将其嗅出,助主人肃清寰宇。”
哮天不似堂中其他学子,是正儿八经在战场上征战多年的神犬,其主人更是大名鼎鼎的二郎神杨戬,名气自然不低,见他一通发言过后,不少学子都投来了或敬仰或羡慕的目光。
而轮到狐小狸时,她正捏着挎包上的小狐狸绣花走神,被旁边的哮天犬用胳膊肘悄悄捅了一下才猛地惊醒,站了起来。
“我、我……” 她看着满堂目光聚焦过来,腰板下意识挺得更直了些,字字清晰:“我是狐小狸!蓬蓬尾山的狐狸大王!”
台下隐约传来几声极轻的嗤笑。
狐小狸耳朵动了动,直接忽视了过去,只是自顾自掰着手指大声道:“我喜欢吃烧鸡!喜欢晒太阳!喜欢和山里的小伙伴们玩!还喜欢……嗯,喜欢香香的、漂亮的东西!”
——其实她本来想直接说自己喜欢美人,特别是像哪吒这样的美人的,但是话到嘴边,还是及时刹住了车。
“至于梦想嘛……”狐小狸撅起嘴巴,冥思苦想半天,才又接道,双眼弯起,像两弯亮亮的月牙:“我想找个全天下最最好看的夫……咳,伙伴,然后和猴哥、还有蓬蓬尾山、花果山所有的小妖怪们大家开开心心的生活在一起,每天都能吃饱饱,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这一番铿锵有力的回答在一众经世济民、参悟天道、除魔卫道的宏大志向中,显得格外突兀,偏偏狐小狸本人还没有这个自觉,叉着腰、挺着胸膛就等待着文昌星君的夸赞。
然而,还未等文昌发话,坐在前方的一位身着道袍,头戴玉冠的陌生童子却忽地轻笑一声,眼中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礼记》有云:凡人之所以为人者,礼义也。又闻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这位……狐小狸同学的性子,倒是天真烂漫,心性质朴。”此人开口便是文邹邹的诗文典故,声音如玉石相击,很是悦耳,内容却绵里藏针:
“只是……这山林野趣、口腹之欲,与梦想之重相比较起来,似乎……稍显轻飘呀,且我辈修行讲究化形圆满,返璞归真,同学这对玲珑耳,这条蓬松尾,倒是别致,令人不免想起《山海经》中记载的诸多异兽,各有其态,野性未驯,别有一番自然风貌呢。”
……他在说啥?
狐小狸被他这一通发言弄的满头雾水,这话别说合起来了,就是拆出来摆在她面前,她字都不一定认识的全,什么之不之、礼不礼的,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尽管如此,狐小狸也不傻,自然听得出此人话语中的不善与针对,再加上四周隐隐传来的窃笑声,目光落在她微微抖动的耳朵和晃来晃去的尾巴上,惹得她脸蛋不由得热扑扑的。
——别误会,她狐小狸还没那么脆弱,纯属是被气的。
而哮天见此也立即反应过来,他呸了一声,面露不快:“鹤羽这小子,亏他还是太白金星的弟子呢,这心眼子是一点儿都没继承到他师父上,忒小!”
“不就是你那猴哥当年把天马放出来时,顺手把他挂在南天门外的歪脖子树上了吗?”他颇为打抱不平:“至于耿耿于怀如此,以至于把火气撒你身上吗?”
……挂在歪脖子树上?
狐小狸大脑嗡得一声,瞬间将此人对上了号,霎时心头的那点怒火都瞬间烟消云散,只余星星点点的怜悯。
什么啊,原来就是这个倒霉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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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