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习仙子云烛

刚回到云楼宫时，狐小狸嘴角啃烧鸡残留的油光都还未擦净，就突然被一位身穿锦裙，陌生面容的女子拦住了去路。

女子身形高挑，腰板挺得笔直，一头乌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没有一丝杂乱，面容线条流畅而冷峻，犹如精心雕琢的玉石，没有一丝多余的柔和，眉如远黛，却并非婉约之态，而是似两柄锋利的剑，直直地插入鬓角，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垂下眸，先唤了声狐小狸身后的哪吒，并弯腰行礼，礼仪周全，几乎挑不出丝毫错误。

“中坛元帅。”她声线清朗：“小仙在此恭候多时了。”

谁？

狐小狸有些迷茫，她手里尚还握着未啃净的鸡腿，只是仰头看着这位比寻常女子要高出不少的仙女，在心中暗自猜测这又是哪位神仙。

与此同时，哪吒也已上前半步，他的目光在女子身上停顿片刻，似有些讶异：“这般装束……你可是七仙女座下分管的仙侍？”

“正是。”女子姿态未变，态度恭敬，不卑不亢：“将军明鉴，小仙云烛，司职于西王母座下七仙女之长女殿中，此番前来，是为您于朝会上认下的那只妖狐——狐小狸之事。”

为了她？

狐小狸被措不及防地提到，手一抖，鸡腿都差点儿掉了下去，她愣愣地指了指自己，见女子神色认真，不似开玩笑，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怎么了吗……？”

难道她就下界买只烧鸡都不行，还专程叫来一位仙子批评她？

哪吒闻言神色也是一凝，他侧身将狐小狸护在身后：“此妖如今由我看管，不知仙子前来是所为何事？”

“将军莫急。”云烛似早有准备，手中化出一卷玉简，朗声宣读：

“昔者，将军自请授妖狐之职。然，教化妖物非一日之功，元帅军务繁重，不宜久耗于此。特遣仙班中慧心明礼、仪范端肃之仙侍云烛，协理教化事宜，授以天规礼仪，导其向善——钦此。”

云烛念罢，深邃如潭的眸中倒映出狐小狸目瞪口呆的脸：“故而，小仙便是奉玉帝旨意，特来辅佐元帅教导妖狐，即日起任狐小狸之教习仙子。”

教习仙子？她的？

狐小狸不可置信地猛扭头看向哪吒，却看见他也是微微歪头，难得地露出些许怔忡之色，眉梢极轻地扬了扬，脑袋上默默打出一个问号。

“不是……为什么要教我？教什么啊？”狐小狸语无伦次道，任她想破了脑袋都拿不住这群老神仙肚子里又在憋些什么坏水：“仙子姐姐你确定不是搞错了什么？”

“需学之事甚多。”云烛语气平稳如静水：“天界礼仪、言行仪态、女红针织、仙僚往来之道……皆在课业之列。”她目光扫过狐小狸沾着油渍的爪子：“您的形貌特征，小仙来时已仔细核对过，并无错漏。另，请唤我云烛即可，‘姐姐’之称，于礼不合。”

……等等，狐小狸一时语塞，槽点太多了她根本无处说起啊，说到底她一只山窝窝里出来的野狐狸为什么要去学习什么所谓的礼仪、女红啊？！她看上去是那么有情调的妖怪吗？

很显然，哪吒也亦有同感，他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起，刚想拒绝，就被云烛抢先一步答道：

“元帅不喜旁人打扰，小仙明白，因此，教习期间，除必要课业督导外，我不会滞留云楼宫，每日定时而来，定时而返，绝不耽搁您公务。”

“以及——”她顿了顿，目光落回狐小狸身上，话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天规繁复，女子之间许多事，有位同性相助到底更方便些，妖狐初入天界，举目无亲，有个年岁相仿的仙侍相伴引导，于她适应此地……或许也有益处。”

最后这句话云烛说得极轻，却让哪吒将要出口的拒绝滞了一滞，他余光掠过狐小狸——她正无意识地揪着自己衣角，耳朵微微耷拉着，虽强作镇定，那双眼里的茫然与不安却藏不住。

云烛见他沉默，便知话已带到，再次躬身一礼：“此乃小仙浅见，望元帅思量，三日后，我会再来听候示下。”

说罢，她转身离去，裙摆划出利落弧度，不染半分尘俗之气。

待那身影消失在云廊尽头，院内一时静极，狐小狸悄悄抬眼，见哪吒仍望着云烛离去的方向，侧脸在宫灯光晕里显得模糊。

她踌躇片刻，伸手轻轻拽了拽他袖角：“哪吒……那个教习，我非得学不可么？”

“……你若不愿。”哪吒收回目光，看向她时眼底神色已恢复平静：“我可去回绝。”

“别！”话音未落，狐小狸便急急攥住他的手，又像被烫到般松开些：“我、我不是不愿……你不必如此。”

“你，你原本就已经在凌霄宝殿上当众保我一次了，这次再为了我反抗天旨，他们要是为难你怎么办……？”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其实我都知道的……因为我是妖物，所以天庭并不信任我，派位仙子过来，既能观察到我的动向，还能压抑我的妖性，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不就是些礼仪、女红之类的吗？狐狸擅长着呢！”狐小狸故作轻松地笑笑：“别忘了，我可是狐族诶，这些东西原先只是我不想学，但真要学起来简直是手到擒来好吗？”

“你已经帮了我足够多了……”她低头看着裙摆：“所以没关系的。”

哪吒静静看着她。

廊下宫灯的光晕染在狐小狸的发顶，将那对总是神气竖着，此刻却无精打采地垂着的狐耳照得毛茸茸的，她说着逞强的话，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油纸包的边角，将那里揉得皱皱巴巴的，诚实地暴露出主人的真实情绪。

哪吒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

而后，他伸出手，在狐小狸有些受宠若惊地注视下指尖在她耳间的柔软绒毛上极其克制地停留了一瞬，便顺着耳廓抚过，拭去她颊边一点沾着的油渍。

“我明白了。”他收回手，声音比往常低了些：“既如此，便让她留下吧。”

狐小狸怔怔抬眼，对上他鎏金色的眸子，那眼里映着灯辉，也映着她有些狼狈的模样，却无半分不耐，只有一片沉静的、她看不懂的深色。

“好了。”他转身往殿内走去，走出两步，又侧首回望：“回去吧。”

“烧鸡要凉了。”

直到这时，狐小狸这才恍然回过神，忙抱着油纸包跟上去，走过他身边时，她偷偷瞥向哪吒垂在身侧的手——那手指修长，方才抚过她耳尖的触感还残留着，与孙悟空总是大大咧咧的触碰不同，温温的，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又点到而止，转瞬即逝。

啊……莫名的，她忽而觉得耳根有些发烫，像是被红孩儿拿火烧了一般，为了掩盖这一点异样，她忙低头快走几步，假装专心拆油纸包，可心头上的那一点懊恼却还是悄然冒出了头。

早知道……就应该让他多摸摸自己脑袋的。

————————

=本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