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缘坐在书桌前,对着账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影子斑斑驳驳落了一地。他手里捏着那支笔,笔尖悬在半空,墨汁慢慢聚成一滴,终于落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他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满了字,歪歪扭扭的,全是同一个名字——无妄。
有的端正,有的潦草,有的写了半截就断掉。最后一行的“妄”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在纸上画了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谢辞缘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把纸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写了一行:无妄,牡丹,灯会。
然后搁下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
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事。温无妄低垂的睫毛,发抖的手腕,还有那句“我们会下地狱的”,说得那么认真,像是真的在害怕什么。
谢辞缘闭上眼,嘴角却弯了弯。
怕什么。
他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味。他想起那朵别在温无妄发间的牡丹,粉白相间的花瓣衬着那张苍白的脸,好看得不像真的。
“少爷,还不歇息?”门外传来阿福的声音。
“这就歇了。”
他吹灭灯,躺到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月光从窗格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背后,望着窗外发呆。
不知道他现在睡没睡。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谢辞缘伸手摸到床头柜上那支银簪——和今天给温无妄的那支是一对,他自己留了一支。簪头也是牡丹花样,只是小一些。
他把簪子攥在手心,凉冰冰的,硌得掌心生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有人唱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什么,但声音很好听。
他循着声音去找,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总也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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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晌午,谢辞缘才醒。
阳光已经很亮了,照得满屋子都是光。他坐起来,愣了会儿神,才想起今天要做什么。
洗漱完,换了身干净衣裳,他去厨房找厨娘要了些点心和糕点,用食盒装好,又特意在院子里摘了几枝桂花,用细绳扎成一束。
阿福跟在后面,小声说:“少爷,您又去戏楼啊?”
“嗯。”
“老爷要是知道了…”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谢辞缘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出了门。
金陵城今天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他路过花市,卖花的老妪还记得他,笑着招呼:“公子,今天还要牡丹?”
“不用了。”他扬了扬手里的桂花,“今天送这个。”
老妪眯着眼笑,没再多说。
云韶阁今天不唱戏,歇业整休。谢辞缘从侧门进去,院子里几个小学徒在练功,见了他就喊“谢公子好”。他点点头,径直往后院走。
温无妄的门关着。
他抬手敲了敲。
“谁?”里头传来温无妄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刚醒不久。
“我。”
里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脚步声响起,门开了。
温无妄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没束,散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他看见谢辞缘,愣了一下,耳朵慢慢红了。
“你…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不早了,都晌午了。”谢辞缘晃了晃手里的食盒,“给你带了些吃的。”
温无妄让开身,让他进来。
屋子很小,窗户开着,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的细小灰尘。床上的被子还没叠,枕头旁边摊着那本《长生殿》,翻到某一页,上面压着一支银簪。
谢辞缘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糕点一碟一碟端出来。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还有一小碗银耳莲子羹,用棉布裹着,还冒着热气。
“这么多…”温无妄看着满桌的点心,“我一个人吃不完。”
“慢慢吃,放着也不会坏。”谢辞缘转身,看见温无妄还站在床边,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站那么远做什么?”
温无妄没动。
谢辞缘走过去,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说:“昨天晚上我睡不着。”
“为什么?”
“想事情。”
“想什么?”
谢辞缘已经走到他面前了,低头看着他:“想你。”
温无妄的脸一下子红了。
谢辞缘没有停下来。他转过身,在床沿坐下了。
不是椅子,不是凳子,是床沿。
温无妄的眼神闪了一下。他知道,在戏班子里待了这么多年,这点规矩还是懂的——只有亲近的人,只有伴侣,才会随便坐在别人的床上。
谢辞缘坐下来之后,身体微微前倾,朝他靠近了一些。
温无妄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双手撑在身后的床铺上。
谢辞缘又往前倾了一点。
温无妄又往后退了一点。
他的后背已经碰到床头了,没有地方再退了。他抬起头,对上谢辞缘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谢…谢辞缘…”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嗯?”
“你…你要做什么…”
谢辞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温无妄能看清他眼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的皂角香。他的手还撑在床上,姿势很别扭,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想逃又不敢逃。
谢辞缘忽然笑了,笑声很轻:“怕什么?”
“我没怕…”
“那你抖什么?”
温无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果然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抿了抿嘴,不说话了。
谢辞缘又往前靠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温无妄闭上眼睛。
然后,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他的额头上,很轻,很柔,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
不是唇,是吻。
吻在眉心,刚好是那个位置。
温无妄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下一秒,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那只手很有力,把他整个人往前一带,他重心不稳,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谢辞缘的手臂收紧,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好了,”谢辞缘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笑意,“不逗你了。”
温无妄埋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你吓死我了。”
“吓什么?”
“我以为…”
“以为什么?”
温无妄不说话了。
谢辞缘低头看他,只能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发顶。他伸手摸了摸,头发很软,凉丝丝的,和昨天一样的触感。
“以为什么?”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很轻,像哄小孩。
温无妄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看着谢辞缘,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烦。”
谢辞缘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他收紧了手臂,把温无妄重新按回怀里:“烦你也得受着。”
温无妄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就放弃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那碟桂花糕上,照在那本翻开的《长生殿》上,照在那支压在书页间的银簪上。银簪的牡丹花样在光里闪了闪,像一朵小小的、不会凋谢的花。
“你还没吃早饭吧?”谢辞缘忽然问。
“没有。”
“那去吃。”
“你先放开我。”
“不放。”
“谢辞缘…”
“再叫一声。”
温无妄又挣扎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用力了。谢辞缘怕弄疼他,只好松开手。温无妄立刻从他怀里退出来,坐到床的另一头,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谢辞缘看见他的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害羞了?”
“没有。”
“那你把脸抬起来。”
“不抬。”
谢辞缘笑了笑,没再逼他。他起身走到桌边,把那碗银耳莲子羹端起来,试了试温度,还热着。
“先吃东西,”他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凉了就不好吃了。”
温无妄从手臂间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碗羹。
“你先出去。”他闷声说。
“为什么?”
“我要穿衣服。”
谢辞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长衫,确实像是睡觉穿的。他忍住笑,点点头:“好,我去院子里等你。”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温无妄还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头发散着,长衫领口歪了,露出一小截锁骨。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谢辞缘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无妄。”
“嗯?”
“今天桂花很香。”
温无妄愣了愣,然后低头,看见桌上那束扎好的桂花,金黄的小花朵密密地挤在一起,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
他伸手摸了摸花瓣,指尖染上了一点香。
谢辞缘已经走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温无妄坐在床上,把那束桂花拿起来,凑近闻了闻。
真香。
他把花小心地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起身,对着镜子开始穿衣服。镜子里的人脸红红的,嘴角却弯着,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他对着镜子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可镜子里的那个人,笑得更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