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天气放晴,秋阳高悬。谢辞缘从商会茶局提早退场,怀里揣着一件用丝帕仔细包裹的东西,径直往云韶阁去。
午后的戏楼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学徒在打扫。班主正打盹儿,见谢辞缘来,立刻精神了:“谢公子!今儿个怎么这时候来?无妄在里头背词呢。”
“我自己去找他。”谢辞缘微笑颔首,熟门熟路地往后院去。
温无妄的小屋门虚掩着。谢辞缘轻轻推开,见他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长生殿》的剧本,低声念着词。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这么用功?”谢辞缘轻声开口。
温无妄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他,神色缓和下来:“谢公子。”他合上剧本,“今天怎么这时候来了?”
“想来看看你。”谢辞缘走进屋,从怀里取出那方丝帕,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朵牡丹,粉白相间,花瓣层层叠叠,娇艳欲滴。虽是秋日,这花却开得正好,还带着清晨的露水气息。
温无妄愣住了:“这是…”
“路过花市,看见这朵开得特别好。”谢辞缘声音温和,“想起你唱《牡丹亭》时的样子,就买下来了。”
他把花递过去。温无妄迟疑地接过,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心里某处轻轻一颤。
“太名贵了…”他低声说,“我这儿,配不上这样的花。”
“胡说。”谢辞缘在床沿坐下,看着他的眼睛,“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
温无妄垂下眼,盯着手中那朵牡丹,久久不语。屋里静得能听见远处街市的喧闹声。
“温无妄,”谢辞缘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我有话想对你说。”
温无妄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认真而炽热,让他心慌。
“谢公子请说。”
谢辞缘深吸一口气:“这些日子,我常来戏楼,名义上是听戏,实则是为了看你。”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起初只是欣赏你的戏,后来…后来就变成了欣赏你这个人。”
温无妄的手指收紧,花瓣被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也知道世俗不容。”谢辞缘继续道,目光紧紧锁着他,“但我控制不住。在英国时,我见过很多不同的人,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他们相爱,坦荡地走在阳光下。我那时不理解,现在却明白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喜欢一个人,哪有什么该不该,只有愿不愿。”
温无妄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我是个戏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发颤,“还是…还是个男人。谢公子,您的前程,您的家世,都不该和我这样的人牵扯在一起。”
“这些我都想过。”谢辞缘往前倾了倾身,“可我每天夜里闭上眼,看见的都是你的影子。白天处理那些账目、应酬,心里想的却是你现在在做什么,唱什么戏,累不累。”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温无妄的手腕。那只手很凉,微微发抖。
“无妄,”他第一次这样叫他,“我不敢说能给你什么承诺,这个世道太乱,我家里的规矩太重。但我可以保证,只要有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
温无妄的眼眶红了。他活了二十三年,听过太多甜言蜜语,也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可眼前这个人,这个留过洋、见过世面的谢家少爷,此刻却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说着他不敢奢望的话。
“你会后悔的…”他声音哽咽,“等流言蜚语传开,等你家里知道,等你…”
“我不怕。”谢辞缘打断他,从怀里取出一支小小的银簪——是牡丹花样的,做工精细,“这簪子我准备了好几天。本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给你…”
他站起身,走到温无妄面前。温无妄也下意识地站起来,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谢辞缘拿起那朵牡丹,轻轻别在温无妄的发间。然后,用银簪固定住。
“真好看。”他轻声说,眼里满是温柔。
温无妄抬手想碰那朵花,手腕却被谢辞缘握住。下一秒,他被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谢辞缘的手臂很用力,将他牢牢圈在怀里。温无妄整个人僵住了,鼻尖全是对方身上淡淡的檀木香和阳光的味道。这个拥抱太突然,太逾矩,太…不像两个男人之间该有的。
“别动,”谢辞缘在他耳边低语,热气拂过耳廓,“就一会儿。”
温无妄的心跳如擂鼓。他想推开,想逃走,想提醒对方也提醒自己,这是错的,是禁忌,是会毁了两个人的。可身体却不听使唤,慢慢软了下来。
在这个怀抱里,那些世俗的眼光,那些身份的差距,那些未来的艰难,似乎都变得遥远了。他忽然觉得累,觉得孤单了太久,觉得这个怀抱温暖得让人想哭。
“谢辞缘…”他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声音闷在对方肩头。
“嗯。”
“我们会下地狱的。”
谢辞缘低低笑了:“那就一起去。”
温无妄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环住了谢辞缘的腰。
窗外有鸟鸣,有街市的喧闹,有秋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而在这间狭小简陋的屋子里,两个本不该相遇的人紧紧相拥,像是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不知过了多久,谢辞缘才慢慢松开他,但手还搭在他的肩上。他仔细端详着温无妄,看着他发间的牡丹,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唇边那抹似哭似笑的弧度。
“以后我常来,”他说,“别躲我。”
温无妄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明天晚上,秦淮河上有灯会。”谢辞缘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的泪痕,“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会被看见的…”
“那就让他们看。”谢辞缘语气坚定,“我们就当是两个朋友,一起逛灯会,听曲,吃点心。谁敢多说什么?”
温无妄看着他眼里的光,那光炽热而坦荡,烫得他心头发颤。他犹豫了很久,久到谢辞缘以为他要拒绝,才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
谢辞缘笑了,那笑容明亮得晃眼。他又抱了抱他,这次很轻,很快:“那我明天傍晚来接你。”
他转身要走,温无妄却拉住了他的衣袖。
“怎么了?”
温无妄低着头,声音很小:“那朵花…我会好好留着。”
谢辞缘心里一软,回身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像羽毛拂过。
“我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温无妄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牡丹,又摸了摸额头。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个男人,一个戏子,头上别着一朵娇艳的牡丹花。这画面荒唐又美丽,禁忌又诱人。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班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无妄!准备上场了!”
温无妄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牡丹取下来,用丝帕重新包好,放进妆匣的最底层。然后,他对着镜子,一点点抹去眼角的泪痕,扑上粉,画上眉。
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疏离的温老板,那个台上风华绝代的昆曲小生。
可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那晚的戏,温无妄唱得格外投入。台下有熟客小声议论:“温老板今天这出《游园惊梦》,唱得比往日还要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唱的是窗外那朵牡丹,唱的是午后那个拥抱,唱的是那份他不敢奢望却已深陷的温柔。
而此刻,谢辞缘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他想起温无妄发间那朵牡丹的样子,想起他红着眼眶点头说“好”,想起他拉住自己衣袖时那小心翼翼的动作。
秋风吹过,带着凉意,他心里却暖得发烫。
他知道前路艰难,知道会有风雨,知道世俗不容。可他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跳得这样真实,这样热烈。
经过花市时,卖花的老妪笑着问:“公子,还要牡丹吗?”
谢辞缘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在秋日里依然盛放的花朵,轻声说:“明天吧。明天我再来,挑一朵最好的。”
明天,他要带那个人去看灯会,去看这人间烟火,去走一段不知能走多远的夜路。
夜色渐浓,金陵城华灯初上。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在这个寻常的秋夜里,都失眠了。
温无妄躺在狭小的床上,看着窗外那轮明月,手心里握着那支牡丹银簪,辗转反侧。
谢辞缘坐在书桌前,对着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提笔,在纸上反复写同一个名字:无妄,无妄,无妄。
墨迹晕开,像心底化不开的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