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第三天，东海市彻底断电了。
凌晨四点，范二毛被刺骨的寒意冻醒。柴油发电机的轰鸣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房间里唯一的光源——那盏LED应急灯也彻底熄灭。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零下十二度。
他摸黑穿上厚实的防寒服，从空间里取出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结霜的墙壁。窗玻璃上凝着厚厚的冰花，外面的世界一片死寂。
“范哥！”
陈浩的声音从走廊传来，脚步声急促。他推开门，手电光晃得人眼睛疼：“发电机停了，柴油冻住了。”
“备用燃料呢？”
“都试过了，标号不够，凝固点太高。”陈浩喘着气，“仓库里倒是有抗凝剂，但得把油箱加热才能加进去，现在这温度……”
范二毛打断他：“先启动应急电源，保障监控和无线电。”
“已经在弄了。”陈浩点头，“但应急电源撑不了太久，最多八小时。”
两人快步下楼。仓库大厅里，三十多个幸存者已经醒了，围在几处临时点燃的篝火旁。火光跳跃，映出一张张冻得发青的脸。有人裹着被子瑟瑟发抖，有人不停跺脚取暖。
林雨晴正在分发感冒药片，她的医护箱里药品还算充足，但体温计显示室内温度已经降到零下五度。
“这样下去会冻伤。”她看到范二毛，走过来低声说，“老人和孩子受不了。”
范二毛扫视一圈。人群里有三个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还有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一个小女孩正蜷缩在母亲怀里，嘴唇发紫。
“把所有睡袋和厚被子集中起来。”他下达指令，“老人和孩子睡在篝火最近的位置。陈浩，带人去把仓库东侧那个小隔间清理出来，墙壁厚，保温效果好。”
“明白。”
“苏沐雪呢？”
“在哨塔。”林雨晴指了指屋顶，“她说视野好，能盯着外围。”
范二毛爬上梯子。屋顶哨塔里，苏沐雪裹着军用大衣，举着夜视望远镜观察四周。她的睫毛上结了霜，呼出的白气在镜片上凝成水雾。
“有情况吗？”
“暂时没有。”苏沐雪没回头，声音很稳，“但断电后，城南方向的无线电信号变强了。”
“什么？”
“你自己听。”
她把一个巴掌大的无线电接收器递过来。范二毛戴上耳机，旋钮调到唐小雅标注的频率。
滋啦——滋啦——
杂音很重，但能听出有人在说话。断断续续的，像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的呼喊。
“……重复……适配者……北郊生物研究所……护送队……七日后……”
信号突然增强。
“所有收到信号的适配者，前往北郊生物研究所。护送队七日后抵达。重复，所有适配者……”
然后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像坐标，又像密码。
信号持续了大约三十秒，再次减弱，消失在杂音中。
范二毛摘下耳机，掌心冒汗。
“多久一次？”
“每小时整点发送，每次三十秒。”苏沐雪看了眼腕表，“还有二十分钟到五点，会再发一次。”
“叫唐小雅上来。”
五分钟后，唐小雅裹着三条毯子爬上哨塔，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设备。她的手指冻得通红，但动作依然利索。
“这个信号源很专业。”她一边接线一边说，“用的不是民用频段，是军方加密频道，但加密方式很奇怪……像是改良过的。”
“能定位吗？”
“试试。”唐小雅启动设备，屏幕亮起蓝光。她调出一个三角定位程序，把三个接收天线分别朝向不同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四点五十五分。
哨塔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范二毛盯着屏幕，苏沐雪举着望远镜继续观察外围，唐小雅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打，调试参数。
四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准备好了。”唐小雅深吸一口气。
五点整。
滋啦——
信号准时出现。
“……适配者前往北郊生物研究所……护送队七日后抵达……重复……坐标……”
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三个接收天线的信号强度数值快速变化，三角定位程序开始计算。
“信号源在移动！”唐小雅突然说，“速度很快……每小时至少六十公里！”
范二毛皱眉：“车载电台？”
“不止。”唐小雅盯着数据流，“信号发射功率很大，普通车载电台达不到这个水平。而且你看这个波形——有规律的起伏，像是……天线在旋转。”
“什么意思？”
“可能是无人机。”苏沐雪开口，“军用侦察无人机，挂载通讯中继设备，在城市上空盘旋，定时广播。”
这个推测让人后背发凉。
如果真是无人机，说明发送信号的“牧羊人”不仅掌握着专业设备，还能在末日环境下维持空中侦察能力。这是什么级别的组织？
三十秒后，信号消失。
屏幕上的三角定位图定格。一个红点在地图上闪烁——城南方向，距离营地约八公里，高度显示三百米。
“果然是空中。”唐小雅放大地图，“具体位置在……城南老工业区上空。但信号源还在移动，现在可能已经飞远了。”
“能破译完整信息吗？”范二毛问，“刚才那串数字和字母是什么？”
唐小雅调出录音，用软件降噪、增强。几分钟后，完整的电文呈现在屏幕上：
“致所有适配者：前往北郊生物研究所（坐标：N31°14'17"，E121°29'03"）。护送队将于12月28日14:00抵达。身份验证码：牧羊人-7。重复，身份验证码：牧羊人-7。抵达后出示验证码，接受保护。食物、药品、安全保障。勿携带武器。牧羊人宣。”
然后是那串数字字母组合：“HSP优先。CSA核心。回收协议生效。”
范二毛盯着最后那行字，血液发冷。
HSP优先。CSA核心。
和鸿盛名单上的分类一模一样。
“这个牧羊人……”林雨晴不知何时也上来了，她看着屏幕，声音发紧，“和鸿盛是什么关系？”
“可能是一伙的。”苏沐雪说，“也可能……是竞争对手。”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在找适配者。用“保护”、“食物”、“安全”这样的诱饵，吸引适配者自投罗网。
“北郊生物研究所。”范二毛调出东海市地图，找到坐标位置。
距离营地直线距离——十五公里。
不算远。开车的话，路况好的情况下半小时就能到。但现在是末日，路上有丧尸，有积雪，有倒塌的障碍物。十五公里可能要走一整天。
“他们想干什么？”唐小雅问，“把适配者集中起来，然后呢？像鸿盛一样‘回收’？”
没人回答。
但答案其实很明显。鸿盛的名单，牧羊人的信号，都在指向同一件事——有人在系统性地收集异能者。
为了研究？为了控制？还是为了别的？
“我们要去吗？”林雨晴看向范二毛。
“去送死？”苏沐雪冷笑，“摆明了是陷阱。‘勿携带武器’——这话说得，就差把‘我要抓你们’写在脸上了。”
“但如果不去……”林雨晴犹豫，“牧羊人知道适配者的存在，知道怎么找到我们。他们这次用诱饵，下次可能就用武力了。”
她说得对。被动等待从来不是好选择。
范二毛盯着地图上的坐标点。北郊生物研究所，他前世有点印象——那地方在末日爆发前就废弃了，据说闹过生化泄漏事故，周围几公里都没人住。如果牧羊人把据点设在那里，确实隐蔽。
但十五公里……
太近了。
近到让人不安。
“唐小雅，继续监控这个频率。”范二毛做出决定，“记录每次信号发送的时间、内容、信号源位置。尝试反向追踪，看能不能找到地面控制站。”
“明白。”
“苏沐雪，加强营地警戒。如果牧羊人有无人机，可能会侦察到我们这里。所有人员外出必须两人以上，携带信号屏蔽设备。”
“信号屏蔽设备？”苏沐雪挑眉，“我们哪有那东西？”
范二毛从空间里取出两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鸿盛的应急箱里找到的，一共六个。有效半径五十米，能屏蔽大部分无线电信号。”
苏沐雪接过一个，掂了掂：“好东西。”
“林医生，你负责统计营地所有人的身体状况。”范二毛继续说，“特别是老人和孩子，不能让他们冻伤。柴油问题我来解决。”
“你怎么解决？”林雨晴问，“外面零下十几度，加油站都冻住了。”
范二毛没回答，只是看了眼时间。
凌晨五点二十，天还没亮。
他走下哨塔，回到仓库大厅。篝火旁，人群已经按照指令重新安置。老人和孩子睡在了最暖和的位置，身上盖着两层厚被子。陈浩带人把那个小隔间清理出来了，虽然只有二十平米，但墙壁是实心砖，保温效果好得多。
“范哥。”陈浩走过来，压低声音，“有个事得跟你说。”
“说。”
“刚才清点物资，发现少了三箱罐头。”陈浩脸色难看，“我昨晚睡觉前还检查过，今早就不见了。箱子没破，锁也没坏，但就是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后半夜。”陈浩说，“我两点换班的时候还在，四点再检查就没了。中间只有老王起来上过一次厕所，但他腿脚不方便，不可能搬走三箱罐头。”
范二毛扫视大厅。三十多个人，大部分人还在睡，少数几个醒着的也都蜷缩在篝火旁，看不出异常。
“先别声张。”他说，“暗中观察。偷东西的人肯定还会再动手。”
陈浩点头。
范二毛走到仓库角落，从空间里取出两桶-35号防冻柴油。这是他在末日爆发前专门采购的，一共二十桶，本来打算留到最冷的时候用。
现在就是最冷的时候。
他把柴油桶滚到发电机旁，陈浩带人开始换油、加热、重启。二十分钟后，发电机重新轰鸣起来。
灯光亮起的那一刻，大厅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欢呼。光明意味着温暖，意味着希望。
但范二毛知道，希望很脆弱。
他走上二楼，回到自己房间。从窗户看出去，天色开始泛灰，雪地反射着微光。远处的城市废墟像巨兽的骨架，静默地趴在地平线上。
十五公里外的北郊生物研究所里，有什么在等着？
牧羊人是谁？
他们为什么要找适配者？
这些问题像冰块一样堵在胸口。范二毛打开地图，用红笔圈出研究所位置，又画了一条从营地出发的路线。
十五公里，要穿过两个居民区，一条商业街，一座高架桥。路上有多少丧尸？多少陷阱？多少未知的危险？
但他必须去。
不是去投靠，是去侦察。牧羊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必须搞清楚他们的意图、实力、计划。
知己知彼，才能活下去。
敲门声响起。
林雨晴端着一杯热水进来，放在桌上：“睡不着？”
“你不也是。”
林雨晴在椅子坐下，双手捧着杯子取暖。她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水汽，擦掉之后，露出底下疲惫但依然清澈的眼睛。
“我在想那个名单。”她轻声说，“HSP优先，CSA核心……如果鸿盛和牧羊人是一伙的，那他们的目标就很明确了——把所有适配者抓起来，分类，研究，控制。”
“嗯。”
“那我们……”林雨晴顿了顿，“我们能对抗这种组织吗？他们有无人机，有专业设备，可能还有武装人员。我们只有三十几个人，几把枪，一个废弃仓库。”
范二毛看向她：“怕了？”
“有点。”林雨晴很诚实，“但怕解决不了问题。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联合其他适配者。名单上有几百个人，鸿盛不可能抓完。”
“怎么联合？发广播？‘所有适配者来我这里，我们一起对抗邪恶组织’？”范二毛摇头，“末日里，最先响应号召的可能是强盗，也可能是鸿盛的诱饵。”
“那怎么办？等死？”
“等不是办法。”范二毛站起身，走到窗边，“主动出击才是活路。牧羊人不是发信号让适配者去研究所吗？我们就去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你要去？”林雨晴站起来，“一个人？”
“带一个小队。”范二毛说，“人太多容易暴露，人太少没照应。五个人左右，轻装简行，速去速回。”
“什么时候出发？”
“等雪化一点。”范二毛看着窗外，“再过两三天，温度回升，路会好走一些。而且……我们需要先解决营地内部的问题。”
“内部问题？”
范二毛把罐头失窃的事说了。
林雨晴皱眉：“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范二毛说，“但偷东西的人肯定在营地里。三箱罐头不少，藏起来需要地方，吃起来需要时间。只要他再动手，一定会露出马脚。”
“抓到之后呢？”
“看情况。”范二毛声音很冷，“如果只是饿极了偷吃的，可以给次机会。如果是别的目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末日里，信任是奢侈品。一次背叛可能害死所有人。
窗外，天色更亮了。
雪地反射着冷白的光，刺得人眼睛疼。远处的城市废墟里，又传来那种悠长的嘶吼声，像狼，但更凄厉，更饥饿。
范二毛握了握左臂。
蓝色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热，像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牧羊人在行动。
鸿盛在行动。
而他，必须在他们找上门之前，先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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