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雪在堡垒里躺了三天。
林雨晴每天给她换药,打抗生素,伤口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但苏沐雪很少说话,除了必要的“谢谢”、“嗯”、“不用了”,大部分时间就安静地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范二毛也没催她。他知道这种创伤需要时间——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从营地那种地方逃出来,见过那些事,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别的得慢慢来。
第四天早上,苏沐雪自己从床上坐起来了。
她动作还有点僵,腿上的缝线还在,但能慢慢走动了。她走到工作区,看见范二毛正在调试无线电,林雨晴在显微镜前观察什么东西。
“我想洗个澡。”苏沐雪说。
林雨晴抬起头:“伤口不能沾水,我给你擦擦身吧。”
“不用。”苏沐雪说,“我自己能行。”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透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范二毛看了她一眼,指了指生活区角落的简易淋浴间:“那里,有太阳能热水,省着点用。”
苏沐雪点点头,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淋浴间是用集装箱改的,很小,只够站一个人。里面有莲蓬头,下面放着个塑料桶接水,用过的水会流到净化系统里循环利用。这在末日里算是奢侈享受了。
苏沐雪在里面待了快半小时。出来的时候,她换了身林雨晴给的衣服——黑色运动服,尺码偏大,但干净。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的污垢洗干净了,露出原本的相貌。
她很漂亮,但不是那种柔美的漂亮。五官线条很硬,眉骨高,鼻梁挺,下巴有棱角,像是雕刻出来的。最显眼的是那道疤,从左边眉梢斜着划到颧骨,缝了七针,像条蜈蚣趴在那里。
但比疤痕更显眼的是她的眼神——冷静,锐利,像刀子。
“谢谢。”她对林雨晴说,然后走到范二毛对面,拉了张椅子坐下,“我想跟你谈谈。”
范二毛放下手里的工具:“谈什么?”
“张铁军。”苏沐雪说,“你救了我,我得告诉你这个人有多危险。不是为了报恩,是为了让你们活着。”
她的直白让范二毛愣了一下。林雨晴也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坐下。
“你说。”范二毛说。
苏沐雪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张铁军不是退伍兵,是被Bu队开除的。开除原因是在边境走Si,被战友举报,本来要上军Shi法庭,但他打通关系,最后只落了个开除军Ji。”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报告:“末日爆发时,他正在物流园当保安队长。那天园区里有十几个值夜班的保安,还有几十个加班的装卸工。张铁军用仓库里的武器武装了自己人,第一时间控制了园区。”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救人,是清理。”苏沐雪声音冷了下去,“把所有被感染的、受伤的、甚至只是怀疑感染的人,全赶到园区外面的空地上,锁上门,让他们自生自灭。那些人有的变异了,有的被丧尸咬死了,有的……是饿死的。”
范二毛听着,没说话。这在末日里不算稀奇,为了活下去,很多人会做出极端选择。但张铁军做得太绝,太早。
“活下来的人大概五十个,有男有女。”苏沐雪继续说,“张铁军把这些人分成三六九等。跟着他的保安和几个身强力壮的装卸工是第一等,住最好的帐篷,分最多的食物。普通男性是第二等,干重活,吃得一般。女性……”
她顿了顿:“女性全是第三等。做饭,洗衣,打扫,还有……陪Shui。”
这个词她说得很轻,但字字砸在地上。
“一开始还有人反抗。”苏沐雪说,“有个女大学生,用剪刀捅伤了一个想强迫她的保安。张铁军亲自处理这件事——他把那个女生绑起来,扔到园区围墙外,然后打开门,放丧尸进去。”
林雨晴的手抖了一下。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反抗。”苏沐雪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关节上有老茧,是长期握刀握枪留下的,“张铁军立了规矩:听话的活着,不听话的死。而且他发明了一种‘惩罚’——把不听话的人喂丧尸,不是直接杀,是绑在围墙上,让丧尸一点点咬。”
范二毛感觉胃里一阵翻腾。他前世见过人性的黑暗,但张铁军这种有组织的、系统性的残忍,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他问。
“因为我亲眼见过。”苏沐雪抬起眼睛,“我被关在笼子里,那个笼子就对着围墙。每天晚上,张铁军会提审不听话的人,审完了,就把人绑到围墙上。丧尸闻到血腥味就会围过来,隔着铁丝网抓挠。有时候是一整夜,有时候是几天,直到那人被咬死,或者自己疯了。”
她说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害怕。
“张铁军在找适配者。”苏沐雪接着说,“我不知道他从哪儿听来的这个词,但他深信不疑。他认为有些人天生对病毒免疫,吃了这些人的肉,就能获得免疫力。”
“他找到了吗?”林雨晴问。
“找到了三个。”苏沐雪说,“第一个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末日爆发后一直没感染,只是轻微发烧。张铁军让人抽她的血,做实验,后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第二个是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孩子感染了,妈妈没感染。张铁军说她是适配者,把她关起来。三天后,那个妈妈疯了,咬舌自尽。”
“第三个是我。”苏沐雪指了指自己,“我在营地待了半个月,没感染,也没发烧。张铁军怀疑我是适配者,就把我关进笼子,想观察。但他不敢动我,因为……”
她顿了顿:“因为我在被关进去之前,杀了他们两个人。张铁军知道我会反抗,所以想慢慢磨我的意志,等我崩溃了再动手。”
范二毛看着她。这个女人在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愤怒,像是烧到极致的火焰,反而没有温度。
“你为什么没感染?”林雨晴突然问。
苏沐雪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可能是我体质特殊,可能是我运气好。但张铁军不这么想,他认为我一定是适配者,是‘药’。”
她看向范二毛:“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张铁军自己可能也是适配者。他在营地待了一个月,天天跟感染者接触,也没事。但他不相信,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他需要‘药’,需要控制别人的借口。”
这个信息让范二毛心里一动。如果张铁军真的是适配者,那他的行为就更复杂了——既可能是真的相信吃人肉能免疫,也可能是利用这个谎言巩固权力。
“你逃出来的那天晚上,”范二毛问,“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
苏沐雪点头:“听到了。张铁军那天很兴奋,说发现了‘强信号’,就在工厂这边。他说这地方地势好,围墙高,易守难攻,如果能拿下来当新基地,比物流园强十倍。”
范二毛和林雨晴对视一眼。果然,张铁军盯上这里了。
“他准备什么时候动手?”范二毛问。
“不知道。”苏沐雪说,“但应该快了。营地里的食物快没了,冬天马上来,他们需要更安全、更有物资的地方。你这堡垒,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她顿了顿,看着范二毛:“你不会以为,他派人来侦察,真的是想‘交朋友’吧?”
范二毛没说话。他当然不这么想,但苏沐雪的话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冲突不可避免。
“你有什么建议?”他问。
苏沐雪想了想:“两条路。第一,现在就撤,趁他们还没准备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第二,守,但得做好死战的准备。”
“撤能撤到哪儿去?”林雨晴轻声说,“这堡垒花了那么多心血……”
“命比心血重要。”苏沐雪说得很直接。
范二毛摇头:“不能撤。这地方我经营了这么久,有完善的防御系统,有充足的物资,有水电循环。换个地方,一切从头开始,风险更大。”
他看着苏沐雪:“你说第二条路,守。怎么守?”
“主动出击。”苏沐雪说,“趁张铁军还在筹备,先打他个措手不及。摧毁他们的物资,削弱他们的战斗力,让他们没能力进攻。”
这个建议很大胆,甚至有点疯狂。两个人加一个伤员,主动攻击五十多人的营地?
“做不到。”范二毛实话实说,“人数差距太大。”
“那就暗杀。”苏沐雪说得很平静,“杀了张铁军,营地自然会乱。他手下那些人,大部分是迫于他的淫威才跟着他。树倒猢狲散,没了头狼,狼群就散了。”
范二毛盯着她:“你这是在怂恿我去杀人。”
“是。”苏沐雪毫不回避,“末日里,不是杀人就是被杀。你救了我是好心,但好心不能当饭吃。张铁军不死,你和林医生迟早会死,我也会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冷,像是早已接受了这个世界的规则。
三个人都沉默了。
堡垒里只有换气扇的嗡嗡声,还有种植槽里营养液流动的细微水声。那些长了蓝色纹路的小白菜,在灯光下安静地生长,像是与这个残酷的世界无关。
过了很久,范二毛才开口:“你的伤还要多久能好?”
“一周。”苏沐雪说,“完全恢复要两周,但一周后我能拿枪,能走,能打。”
“那就一周。”范二毛站起来,“这一周我们做准备,加固防御,制定计划。一周后,如果你的伤没问题,我们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苏沐雪点点头,没再多说。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的床位,躺下,闭上眼睛。
林雨晴看着范二毛,眼神复杂:“你真要这么做?”
“我们没有选择。”范二毛说,“要么等着被攻打,要么主动出击。我选后者。”
他走到监控台前,调出营地的画面。白天,营地里的人影在活动,看起来秩序井然。但谁知道那秩序下面,藏着多少肮脏和血腥?
“林医生,”范二毛突然问,“你说,如果张铁军真的是适配者,他为什么会这么疯狂?按理说,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为什么要搞这些?”
林雨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有些人活下来,是为了活得更好。有些人活下来,是为了让别人活得不好。”
她顿了顿:“而张铁军,可能是第三种——他活下来,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强,哪怕是踩在别人的尸体上。”
范二毛看着屏幕,没说话。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冬天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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