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苍茫,长风万里。
通天离了紫霄宫,却并未直接往昆仑去。他驾着云头在三十六重天外徘徊了三日,说不清在等什么,也说不清为何心口总像压着块石头,沉甸甸地透不过气。
第四日清晨,他终是调转云头,朝洪荒大地落去。
第一站是东海。
并非刻意,只是云头飘荡间,不知不觉就飞到了这片蔚蓝海域上空。波涛浩渺,海天一色,偶有蛟龙出水,鳞光划破长空。通天站在云上俯瞰,心底某个角落忽然轻轻一颤。
这里……他来过。
不是记忆里的画面,而是一种更深的、源自魂魄的熟悉感。仿佛曾在此处经历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细想时,又只剩一片空白。
他按下云头,落在当初鸿钧与天道对峙的那处悬崖上。崖边岩石仍有焦黑痕迹,像是被雷霆反复劈打过。他蹲下身,指尖抚过那些痕迹,触手处竟隐隐发烫。
“道友何来?”
一个浑厚的声音自海中响起。通天抬头,看见海面分开,一位青袍龙角的中年男子踏浪而出,正是敖广。
敖广见到通天,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惊喜,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通天道友,”敖广上前行礼,“一别经年,可还安好?”
通天还礼:“劳道友挂念,在下尚好。只是……”他顿了顿,如实道,“在下前些年神魂受损,记忆有些残缺。敢问道友,你我当初是如何相识的?”
敖广闻言,眼中讶色更甚。他仔细打量通天,果然见其眉宇间少了当初那份炽烈决绝,多了几分疏离茫然。
“道友当真不记得了?”敖广试探着问,“当年在此处,你为护我性命,独战凤凰族三位大罗……”
通天努力回想,脑海中闪过几个破碎画面:火焰,剑光,龙血洒空……可再往深处想,便是针扎般的头痛。
“隐约记得一些。”他揉了揉额角,“但细节模糊。”
敖广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那……令师鸿钧道祖,可曾与道友提及当年之事?”
师父?
通天心头又是一颤。这次不是头痛,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悸动——像是听到这个名字,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破土而出。
“师父只说弟子是为护道友而伤。”他如实道,“其余并未多言。”
敖广眼神闪烁,最终长叹一声:“既然如此,贫道也不便多言。只是……通天道友,若日后忆起什么,或遇到难处,东海龙宫永远为道友敞开。”
这话说得郑重,通天虽不明所以,还是拱手谢过。
离开东海时,他心头的疑云更浓了。
敖广显然知道些什么,却讳莫如深。而师父……师父真的只是去迟一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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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通天去了不周山。
不周山乃天柱,撑起洪荒天地,山势巍峨接天,半山以上便没入云海。山中灵气浓郁成雾,滋养无数先天灵根、洪荒异兽。
通天在山脚落下,徒步登山。这是师父教的——游历不是赶路,是用脚步丈量天地,用心感悟大道。
山路崎岖,他却如履平地。行至半山腰时,忽见前方云雾缭绕处有霞光隐现,隐约还有论道之声传来。
通天走近,看见一处天然石台上,两位道人正在对弈。左侧老者须发皆白,手持扁拐,气息玄奥如渊;右侧中年威严沉肃,头顶隐有庆云流转。
正是老子与元始。
通天脚步一顿。
那两人也察觉到他,同时抬眼看来。六目相对的刹那,天地仿佛静了一瞬。
老子执棋的手停在半空,眼中太极图虚影一闪而过。元始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玉如意。
而通天……
他只觉得神魂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封印,撕裂而出。眼前忽然闪过无数破碎画面:昆仑山,古松下,对弈的人影,还有……一声模糊的呼唤:
“三弟……”
是谁在叫?
谁是谁的三弟?
通天踉跄一步,扶住身侧古松,额间渗出细汗。
“小友无恙否?”老子缓缓开口,声音古井无波,眼中却藏着探究。
通天稳住心神,行礼道:“在下通天,游历至此,打扰二位前辈清修,还望见谅。”
他报了名号,却见老子与元始神色同时微变。
“通天……”元始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好名字。”
老子则问:“小友从何而来?”
“紫霄宫。”通天如实道,“在下乃鸿钧道祖座下弟子。”
话音落,石台上一片寂静。
许久,老子才缓缓落下一子,声音听不出情绪:“原来是道祖高徒。不知小友来不周山,所为何事?”
“游历感悟,并无特定目的。”通天顿了顿,忍不住问,“敢问二位前辈,可是昆仑山修士?”
元始挑眉:“你如何得知?”
“在下……曾做过一些梦。”通天斟酌着词句,“梦里总见昆仑山,见两位前辈对弈。今日得见真容,竟与梦中一般无二,故而冒昧相问。”
老子与元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三清同源,即便通天被鸿钧带走,即便记忆被封印,那份源自盘古元神的感应,依然会以梦境等方式浮现。
“梦中之事,何必当真。”老子淡淡道,“不过小友既与昆仑有缘,他日若至昆仑,可来八景宫一坐。”
这是客套话,通天却听出一丝真诚。
“多谢前辈。”他行礼,“那晚辈不打扰了。”
说罢,转身下山。
走出很远,他仍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那目光很复杂,有探究,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
为什么悲悯?
通天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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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不周山,通天继续西行。
这一次,他刻意避开名山大川,专走偏僻之地。看凡人村落炊烟袅袅,看山中精怪嬉戏打闹,看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
游历的第三年,他路过一处人族部落。
部落正遭旱灾,河水干涸,田地龟裂,百姓面黄肌瘦,跪在祭坛前祈求上天降雨。通天隐在云中看了三日,终究没忍住,掐诀引来百里外云气,降下一场甘霖。
雨水落地时,部落欢呼声响彻山谷。族长带着族人朝天空跪拜,口称“上仙慈悲”。
通天没有现身,只是默默看着。
他想起师父曾说:修道者当心怀苍生,但不可过多干涉凡尘因果。这场雨虽解了旱情,却也改变了这个部落原本的命运轨迹——福兮祸兮,尚未可知。
正思索间,天际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好一个心怀慈悲的上仙!”
话音未落,三道火光自天边疾射而来,落地化作三位红衣修士,正是凤凰族人。为首的是个眉目凌厉的女修,正是当年东海那一位。
“又是你。”女修冷眼盯着通天,“当年在东海多管闲事,如今又来扰我凤凰族布下的旱劫——真当我不敢杀你?”
通天皱眉:“旱劫是你们布的?”
“三族争霸,各施手段。”女修冷笑,“这人族部落依附龙族,当受此劫。你逆天行事,便是与我凤凰族为敌!”
说话间,三人已呈品字形围上,真火在掌心凝聚。
通天暗自叹息。
他不想惹事,可事总惹他。
正要拔剑,忽然心念一动,从袖中取出当年西王母所赠的那枚玉符。
玉符一出,女修脸色顿变。
“西昆仑信物?你与西王母……”
“有些交情。”通天淡淡道,“三位道友,可否给个面子?”
女修盯着玉符看了许久,又看看通天,忽然笑了:“好,今日我给西王母面子。但这个人情,凤凰族记下了——他日必还。”
说罢,三人化作火光遁去。
通天收起玉符,望了眼下方欢庆的部落,轻轻摇头。
师父说得对,洪荒因果,纠缠难解。
他今日救了这部落,却也与凤凰族结下新怨。而西王母的人情,也不知是福是祸。
正想着,怀中那枚鸿钧所赠的传讯玉符忽然微微一热。
通天取出玉符,神识探入,听见师父平静无波的声音:
“遇事当审时度势,莫逞一时之勇。”
只有这一句,再无下文。
通天握着温热的玉符,心中那空落落的感觉,忽然淡了些。
原来师父……一直在看着他。
他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是紫霄宫的方向。
隔着万水千山,隔着被封印的记忆,隔着师徒之间那道无形的墙。
可那份牵挂,似乎从未断绝。
“师父,”他对着玉符轻声说,“弟子……会小心的。”
玉符闪烁了一下,像是回应。
通天将它贴身收好,继续踏上行程。
前方路还长。
而他与师父,与昆仑,与这洪荒天地的因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