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的春,来得悄无声息。
当通天再度睁开眼时,窗外的桃花已谢了第三轮。他躺在熟悉的玉榻上,锦被柔软,带着晒过太阳的暖香。一切如常,仿佛只是睡了一觉。
可他知道,不是。
他撑着坐起身,神魂深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那痛不剧烈,却绵长如丝,缠在识海最深处,像遗忘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醒了?”
清冷的声音自门口响起。通天抬头,看见师父一袭紫袍立于门边,银发如雪,眉眼如画,神色是惯有的淡然。可不知为何,通天觉得今日的师父有些不同——那双总是温和看着他的眼睛深处,像蒙了一层极薄的冰,明明在看他,却又像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师父。”通天想要起身行礼,却被鸿钧抬手制止。
“躺着吧。”鸿钧走到榻边,没有坐,只是垂眸看他,“你神魂受损,需静养三月。”
通天怔了怔,内视己身。果然,识海中央那枚代表大道的本命元神黯淡无光,周围缠绕着缕缕灰雾——那是重伤未愈的迹象。
可他是怎么受伤的?
记忆像被撕开一个口子。他记得自己离开紫霄宫游历洪荒,记得东海之滨,记得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然后呢?
然后是一片空白。
“师父,”他迟疑地问,“弟子……是怎么受伤的?”
鸿钧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很短,却让通天心头莫名一紧。他看见师父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
“东海之战,你为护一条青龙,遭凤凰族围攻。”鸿钧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是为师去迟一步,让你伤及神魂。”
东海……青龙……凤凰族……
通天努力回想,脑海中确实闪过几个模糊画面:滔天巨浪,火焰焚天,一道紫袍身影撕裂虚空而来……
可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那种刻骨铭心的悸动,少了那种宁可身死道消也要守护什么的决绝。
“原来如此。”通天喃喃道,随即又疑惑,“可弟子总觉得……好像还发生了什么?”
鸿钧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新发的桃枝。
“你昏迷前,说要回昆仑山看看。”他淡淡道,“许是执念未消,扰了心神。”
昆仑山。
这个词像钥匙,打开了另一扇记忆的门。通天想起那些模糊的梦境,想起那座巍峨神山,想起山间对弈的两个人影……
“弟子确实想去昆仑。”他轻声道,“梦里总去,醒来却记不清。”
“那就去吧。”鸿钧转身,走向门口,“待你伤愈,为师送你下山。”
“师父不一同去吗?”通天脱口而出。
话出口的瞬间,两人都怔了怔。
通天自己都愣了。师父是道祖,坐镇紫霄宫,怎会轻易踏足洪荒?他怎会问出这般孩子气的话?
鸿钧背对着他,身形似有一瞬的僵硬。但当他转回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为师需镇守紫霄宫。”他说,“你已长大,该独自走自己的路了。”
这话没错。
通天六百岁了,已是大罗金仙修为,放在洪荒也是一方大能。确实不该再赖在师父羽翼之下。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有什么本该紧紧攥住的东西,从指缝间溜走了。
“弟子明白了。”通天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那……弟子何时可以下山?”
“三月后。”
鸿钧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师徒二人的视线。
通天坐在榻上,望着紧闭的门,久久未动。窗外春风拂过,吹落几瓣残花,落在窗棂上,红得刺眼。
他抬手按在心口。
那里不疼,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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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时光,弹指即过。
这三月里,通天伤势渐愈,记忆却依旧残缺。他记得师父教他剑法,记得紫霄宫四季轮转,记得那些晨昏定省的日常,却总觉得这些记忆像隔了一层纱,触不到真实的情愫。
鸿钧待他如常。
传道,解惑,指点修行,关怀伤势。一切与过去六百年无异。
可就是这份“无异”,让通天隐隐不安。
师父看他的眼神太干净了。
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温度。
就像看一件精致的器物,珍惜,却不会为之心动。
这日清晨,通天最后一次练完周天星辰剑阵,收剑回鞘。剑阵已成,星力流转圆融无碍,放在洪荒也算顶尖手段。
可他没有半分欣喜。
因为他知道,练成这剑阵,便意味着……离别在即。
“收拾妥当了吗?”
鸿钧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通天转身,看见师父站在梅树下,手中托着一方锦盒。
“师父。”他行礼,“弟子已准备妥当。”
鸿钧点头,将锦盒递给他:“此去路远,盒中有三枚玉符,一枚护身,一枚传讯,一枚……若遇生死危机,捏碎它,为师自会感应。”
通天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三枚玉符,皆是紫霄宫特有的紫玉所制,温润流光。
“谢师父。”他合上盖子,抬眼看向鸿钧,“弟子……这就走了?”
鸿钧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晨光透过梅枝,在师徒二人身上洒下斑驳光影。风很轻,吹起通天鬓边一缕碎发,也吹动鸿钧的紫袍衣角。
许久,鸿钧才缓缓开口:“去吧。”
两个字,很轻。
通天却觉得心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跪下,对鸿钧行三拜大礼。
一拜谢师恩,二拜别离情,三拜……祈重逢。
鸿钧受了他的礼,没有搀扶,只是在他起身时,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一片落花。
动作很自然,像过去六百年间无数次那样。
可这一次,通天却浑身一颤。
因为师父的手指触到他肩头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很轻微,轻微到几乎察觉不到。
可通天察觉到了。
他抬头,想要看清师父眼中的情绪。可鸿钧已收回手,转过身去。
“一路小心。”
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通天望着那道紫袍背影,喉头忽然哽住。
他想问,师父您是不是舍不得?
想问,弟子能不能不走?
想问,我们之间……是不是忘了什么?
可这些话,终究没问出口。
因为他看见师父负在身后的手,已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那是隐忍到极致的姿态。
通天忽然明白了。
有些话,不必问。
有些情,不能说。
“弟子……”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的酸涩,“去了。”
说罢,转身,驾云而起。
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云海茫茫,很快吞没了那道青色身影。
梅树下,鸿钧终于缓缓转身,望着通天消失的方向,久久伫立。
风吹落他肩头一片花瓣,他抬手接住,花瓣在掌心停留片刻,便化作飞灰散去。
像某些注定留不住的东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拂过通天肩头的手,此刻仍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不舍。
而是因为……疼。
神魂深处,那枚被天道封印的“情印”,在通天转身离去的刹那,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封印出现裂痕,被强行压制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出——
东海之滨,通天扑进他怀里的温度。
九天之上,通天挡在他身前的决绝。
紫霄宫中,通天那句“弟子宁愿死的是我”。
还有那句未说出口的“为师娶你”。
每一幕都带着血,带着泪,带着焚烧神魂的痛。
鸿钧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一口金红色的道血喷在梅树根下。血渗入泥土,那株本就凋零的梅树,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痴妄……”他抹去嘴角血迹,低声自语,“既已封印,何苦再忆?”
可心不听话。
情不由人。
他撑着站起身,踉跄走回正殿。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所有光线。
黑暗中,鸿钧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他终于放任自己,露出一丝痛楚的表情。
很轻的一声,散在寂静里:
“通天……”
“为师……想你。”
窗外,春光明媚。
可紫霄宫的正殿,却像提前进入了永夜。
而远去的通天,在云海中忽然捂住心口。
那里不疼,却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空得发慌。
他回头,望向紫霄宫的方向,眼中一片茫然。
“师父……”
轻声的呼唤,被风吹散。
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