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信纸在青石板上打了第三个旋，终于被阿桂死死按住。纸上的墨字被晨露洇开了些许，“殉国”二字却依旧力透纸背，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扎进人心里。
周先生快步上前，弯腰捡起信纸，目光扫过那几行潦草字迹，原本蹙起的眉头骤然锁紧，藏青长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眼看向姜埝，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凝重：“埝丫头，节哀。”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砸得姜埝浑身一颤。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穿来姑苏三年，将军府的父亲于她而言，不过是原主记忆里模糊的影子。可这三年里，从京城寄来的锦缎、药材，还有那封封字迹端方的家书，一笔一划都透着真切的关怀。他会在信里问她姑苏的梅花开了没有，会叮嘱周先生莫要让她冻着，会在得知她进了女学后，托人送来一匣子上好的湖笔。
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
姜埝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巷口的客商们早已散去大半，剩下的几个也只是远远地站着，窃窃私语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早点铺的蒸笼还在冒热气，葱花饼的香气混着马粪的腥气，此刻却只让人觉得胸闷。
“将军府的信，可还有旁的交代？”周先生将信纸叠好，递还给姜埝，目光落在那两个玄色劲装的汉子身上。
为首的汉子抱拳行礼，声音依旧带着京城的硬朗腔调：“将军是在漠北与蛮族交战时，为掩护主力撤退，以身殉国。圣上已追封镇国公，赐谥忠勇。只是……”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木盒，双手奉上，“将军临终前，亲手将此物交给末将，说务必转交姜姑娘。另外，将军府如今由大少爷主持，大少爷吩咐，盼姑娘即刻归京。”
姜埝接过木盒，指尖触到盒面的刻纹——那是一朵玉兰花，是原主母亲生前最爱的花。她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虎符，还有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信笺是熟悉的暗纹宣纸，字迹却不再是父亲的端方小楷，而是带着几分飞扬的笔锋，是哥哥姜珩的字。
阿桂凑过来，看着盒里的虎符，小声道：“姜姐姐，这是……”
“是父亲的兵符。”姜埝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拿起那封信，指尖微微发颤。信不长，寥寥数语，却字字泣血。姜珩说，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将军府上下缟素，朝中有人借机发难，污蔑父亲通敌，圣上虽未降罪，却也派人彻查府中事宜。他盼她归京，一是为父亲守灵，二是……他需要她手里的这枚虎符，以证父亲清白。
风又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撞在私塾的朱红漆门上，发出“砰砰”的轻响。墙内的女孩子们早已散去，窗纸上的烛火不知何时灭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窗棂，映着天边愈发明亮的橘色。
那两个劲装汉子翻身上马，枣红色的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为首的汉子勒住缰绳，朗声道：“姑娘，末将二人在城外驿站等候，望姑娘早日启程。”说罢，两人策马扬鞭，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巷口。
姜埝握着木盒，站在青石板路上，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穿越而来，只想在这姑苏城里，守着一方女学，安稳度日。可命运偏不遂人愿，漠北的朔风，终究还是吹到了这江南水乡。
周先生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埝丫头，你父亲是忠勇之士，你若归京，莫要坠了他的威名。私塾这边，我会替你打理。”
姜埝抬眼看向周先生，又看向身旁眼圈通红的阿桂，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带着几分苍凉。她将木盒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这三年来所有的温暖与牵挂。
“先生放心，”她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既姓姜，便不能让父亲蒙冤，更不能让将军府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晨光彻底破开晨雾，洒在青石板上，将那些碎银般的反光，照得一片透亮。远处的漕运巷传来了船工的号子声，悠长而嘹亮，像是在为即将远行的人，唱一首送行的歌。姜埝望着京城的方向，眸色沉沉。
她知道，此去京城，前路漫漫，风波诡谲。可那里有她未曾谋面的兄长，有父亲用生命守护的家国，还有……一段她不得不面对的，属于姜家女儿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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