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的夜,湿冷的寒气浸到了骨头缝里。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发亮,倒映着街边零星的灯笼光,像撒了一地碎银。老槐树的枯叶还在打着旋儿飘,落在城隍庙的朱红漆门上,又被巡夜的梆子声惊得翻了个身,贴着墙根滚到了私塾的墙角。
墙内的烛火重新燃了起来,窗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是女孩子们正忙着收拾被碰倒的木凳。阿桂蹲在柴堆旁,正用布条擦着手上的血渍,她的指尖冻得通红,却还是麻利地将布条塞进怀里,抬头时撞见姜埝望过来的目光,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院角的水井旁,周先生正弯腰检查那口大缸,缸里的水结了层薄冰,他伸手敲了敲,冰碴子落进水里,发出清脆的响。
墙外的街巷里,脚步声渐渐多了起来。是漕运巷的客商们起早赶路了,他们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还夹杂着几声粗粝的吆喝。“老张,把货捆紧些,这鬼天气,晚了怕是要封河!”“晓得晓得,你那车丝绸可别沾了雪水!”说话声随着风飘过来,又被一阵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盖了过去。不远处的早点铺子已经开了门,蒸笼掀开的瞬间,白蒙蒙的热气裹着葱花饼的香气漫出来,馋得私塾墙根下的野猫“喵呜”叫了一声,蹿上了墙头。
姜埝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东方的云絮被染成了淡淡的橘色,月亮还没完全落下去,悬在屋檐上,像一枚温润的玉珏。她拢了拢身上的素色夹袄,风里带着河面上的水汽,刮在脸上凉丝丝的。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几个女学生端着热水走了过来,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将手里的陶碗递到她面前:“姜姑娘,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周先生说,今日的晨读要讲《女诫》呢。”
姜埝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漫进心底。她低头看着碗里氤氲的热气,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那声音极快,带着几分急促,不像寻常客商的坐骑。她抬眼望去,只见两匹枣红色的骏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令牌,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他们在私塾门口勒住缰绳,尘土飞扬间,为首的那人翻身下马,声音洪亮:“姑苏城南女学?哪位是姜埝姑娘?京城来的急信,将军府递的!”
这话一出,巷子里的喧闹声瞬间静了几分。早点铺的蒸笼还在冒着热气,客商们的吆喝声低了下去,连墙头的野猫都缩起了脖子。姜埝握着陶碗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沉了沉。她看着那人手里递过来的信封,信封上印着将军府的鎏金纹章,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风又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撞在门上。远处的更夫敲了最后一声梆子,天色彻底亮了。巷口的早点铺里,掌柜的掀开蒸笼,高声喊着:“新出炉的葱花饼嘞——”那悠长的吆喝声,在姑苏的晨雾里,荡出老远。
姜埝定了定神,将陶碗递还给身旁的女学生,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对方微凉的手背,惹得那姑娘轻轻“呀”了一声,慌忙缩回手去。她缓步走下石阶,玄色劲装的汉子便上前一步,将那封烫金纹章的信双手奉上,指尖的薄茧擦过她的掌心,带着塞外风沙的粗砺感。“姑娘收好,将军府吩咐,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他的声音比寻常姑苏人要硬朗些,尾音带着点京城的腔调,落在湿漉漉的空气里,竟有些刺耳。
墙内的女孩子们早已停了手里的活计,一个个扒着窗棂往外瞧,交头接耳的碎语声顺着风飘出来。阿桂攥着怀里的布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柴堆旁的枯枝被她蹭得簌簌掉渣。周先生也走了过来,他拢着身上的藏青长衫,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那封急信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姜埝脸上:“埝丫头,可是京中出了什么事?”
姜埝没有立刻拆信,指尖摩挲着信封上冰冷的鎏金纹章,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印记——父亲镇守边关时,将军府的信笺,皆是这般模样。她抬眼望向巷口,那两匹枣红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马蹄下的青石板沾着泥点,混着夜露的水渍,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不远处的漕运客商们也凑了过来,有人背着沉甸甸的麻布褡裢,有人手里还攥着刚买的葱花饼,热气腾腾的饼香混着马粪的腥气,在晨雾里搅成一团。
“姑娘,可是要回府?”劲装汉子又问了一句,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刀鞘上的铜环撞出轻响。
姜埝这才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枯叶:“不必,我在此处拆看便是。”
她捏着信封的封口,指尖微微用力,那层浸了蜡的纸便应声裂开。信纸是极厚实的宣纸,带着淡淡的墨香,只是字迹潦草,与往日父亲那笔端方的小楷截然不同。她只扫了一眼,脸色便骤然白了下去,握着信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指缝间的纸页被捏得发皱。
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贴在微凉的颊边。墙头上的野猫被风吹得打了个激灵,“喵”地叫了一声,纵身跃下,钻进了早点铺的案板底下。周先生察觉到她的异样,上前一步想要扶她,却见她猛地后退半步,信纸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卷着打了个旋。
“将军……将军他……”姜埝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眼眶倏然红了。
阿桂再也忍不住,拨开人群冲了出来,蹲下身去捡那张飘落的信纸。她的指尖刚触到纸页,便被上面的字烫得缩回了手,抬头看向姜埝时,眼圈也红了:“姜姐姐……”
巷口的吆喝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风卷着枯叶的簌簌声,还有那两匹枣红马沉重的鼻息声。晨光越发明亮了,将青石板上的碎银照得透亮,却照不亮姜埝骤然沉下去的脸色。她望着那张在风里打转的信纸,忽然觉得,这姑苏的湿冷寒气,竟比边关的朔风还要刺骨,顺着骨头缝钻进去,冻得她连呼吸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