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元端来热茶,见她神色异样,低声道
明元小姐,贺家那父女实在不知好歹,今日若不是宋世子,后果不堪设想
邬芷接过茶盏,指尖微凉,轻轻颔首
邬芷我知道
她怎会不知,那般纨绔子弟,若不是宋墨出面,贺文渊父女今日轻则受辱,重则伤残,届时流言蜚语传开,最先被牵连的,还是她这个芷安府郡主
正思忖间,来福快步入内,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躬身道
来福小姐,宋世子府中亲信送来的,说是世子亲封,务必亲手交您

邬芷心头一动,接过信,火漆上是宋家专属的纹章,她指尖轻捻,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素笺,字迹清隽挺拔,正是宋墨手笔
笺上字句清晰,字字戳心,并非寒暄,竟是他连夜查实的内情:【宣州贺府,三年间借高利共计七千两,利滚利已逾两万,债主逼债甚紧,贺文渊此番携家入京,绝非过节,实为攀附权贵偿债,贺明寿急于嫁入豪门,亦是为此,万勿轻信,早做打算】
邬芷看着信上内容,浑身血液似瞬间凝住,先前贺家父女急着攀贵的反常,此刻尽数有了答案。原来不是单纯贪慕虚荣,是被逼到绝境,想把她的芷安府、想把她的郡主身份,当成救命稻草!
心头瞬间又寒又涩,寒的是贺家至亲,竟将她视作牟利工具;涩的是宋墨思虑周全,不仅替她解围,还连夜查清根由,提前为她避祸
他字字句句皆是提醒,半句未提白日揽责护她之事,所有考量,全是为她
邬芷指尖攥紧素笺,纸边被捏得发皱,眼底最后一丝对贺家的亲缘情分,彻底消散
明元见她神色骤冷,低声问
明元小姐,可是信上有要事?
邬芷将信折好,贴身收好,沉声道
邬芷贺家欠了巨额外债,来京是想攀附偿债,先前种种急切,皆是为此
明元惊得脸色一变
明元竟是这般!他们这是把小姐当成靠山,想把祸事引给您!
邬芷指尖攥紧素笺,纸边被捏得发皱,眼底最后一丝亲缘情分彻底消散,抬眼看向明元,语气冷冽却难掩残存的善良
邬芷明日上元节,府中照常操办
邬芷隔日备几匹上等锦缎,送他们回宣州,已是我仁至义尽
明元愣了愣,随即应声
明元是,小姐,这就去备最好的苏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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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侧跨院内,仍是痴心妄想的光景
贺明寿还泡在宋世子认她的美梦里,拉着贺文渊的胳膊娇声道
贺明寿爹,等禁足过了,你再去求表姑,务必让我见宋世子一面!他那般尊贵,肯当众说我是他的人,定是对我有情意!
贺文渊满心记挂欠下的巨债,却顺着她安抚
贺文渊放心!爹自有办法!只要你能嫁入世子府,咱们贺家的债立马还清,在宣州也能扬眉吐气!
李淑兰在旁喜滋滋搭腔
李淑兰可不是!我家明寿模样周正,宋世子定会上心!到时候邬芷看在宋世子的面子,还得帮衬咱们!
宋谨娘坐在角落垂泪,忍不住再劝
宋谨娘别再算计了!咱们欠的债自己想办法,别祸祸芷丫头和宋世子,会遭报应的!
贺文渊当即呵斥
贺文渊娘!这是唯一的活路!
他一把将妻女拉到跟前,眼珠一转,阴恻恻道出毒计,声音压得极低
贺文渊我有个万无一失的法子,保准宋世子不得不娶明寿!
贺文渊明日上元节,咱们去求邬芷,就说感念她收留、谢宋世子解围,临走前请世子吃顿便饭,就一顿,绝不强求
贺文渊邬芷心软,必不怀疑!咱们趁机在酒里下药,把宋世子和明寿引去杂物房,制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局面,再请人撞破,宋世子只能娶明寿!
李淑兰眼睛一亮,连连叫好
李淑兰好主意!
贺明寿虽有几分羞赧,一想到嫁入宋府的风光,立刻点头应下,眼底满是势在必得。三人细细敲定细节,下药时机、引去杂物房的由头,全都盘算妥当,全然不知他们的龌龊心思,早已被宋墨看透
宋墨查清贺家外债后,便料定他们狗急跳墙,绝不会安分离京,早暗中派了人盯着跨院,三人的密谋一字不落地传到他耳中。宋墨眼底冷意翻涌,既怒贺家算计,又怕邬芷为难,便要让贺家自食恶果
次日上元节,天刚亮,贺文渊便带着妻女去求见邬芷。
贺文渊一脸恳切,语气恭顺
贺文渊表妹,明日我们便要回宣州了,承蒙你收留多日,又多亏宋世子那日解围,临走前想请宋世子来府吃顿便饭,就一顿,聊表心意,若世子没空,我们也绝不强求
邬芷本就打算送他们走,想着不过一顿饭,闹不出乱子,加之一早便收到长公主的帖子,邀她入宫赴上元家宴,无暇细想,便点头应允
邬芷罢了,你们安分招待即可,莫要再生事端
贺文渊三人喜出望外
邬芷随后换上郡主朝服,带着明元入宫赴宴,临行前特意叮嘱来福
邬芷看好跨院和府中各处,莫要出岔子
来福是
她万万没料到,一场精心策划的龌龊闹剧,已在府中悄然上演 贺家三人得了允诺,立刻忙活起来,李淑兰亲自下厨备菜,贺文渊偷偷在酒里下了药,贺明寿则精心打扮,只等宋墨上门
府外马蹄声落,仆从通传宋世子至,贺文渊大喜,携妻女迎出门
阶下立着两人,宋墨月白锦袍,矜贵沉静,身侧顾玉着墨色暗纹锦衫,眉眼疏冷,玉簪束发,周身贵气逼人却不张扬
贺文渊不识顾玉,只当是宋墨亲信幕僚,忙堆笑作揖
贺文渊世子大驾,快请入内!
李淑兰立刻端着药酒上前,笑得谄媚
李淑兰世子,薄酒谢恩,务必赏脸!
宋墨微微侧身避开,淡声道
宋墨酒不必,贺小姐前日信中说有谢礼相赠,要单独给我,先随贺小姐去取,我这位友人在此稍候
贺明寿心头狂喜,暗道他果然大意,忙柔声道
贺明寿世子随我来,谢礼收在前处
说着引着宋墨,径直奔西侧杂物房而去
顾玉目送二人背影,缓步走入正厅,不坐主位,只拣了侧首椅子落座,指尖轻叩桌面,对贺文渊淡淡开口
顾玉贺大人既在京中做客,可知郡主府规矩?
顾玉府中人私引外男去僻静处,传出去,可是要毁郡主清誉的
贺文渊心思全在宋墨那边,不耐应付
贺文渊先生多虑,不过取个谢礼罢了
顾玉不恼,只慢悠悠道
顾玉是吗?那贺大人可知,宣州债主,昨日已到京了
贺文渊脸色骤变,猛地抬头
贺文渊你胡说什么!
另一边,西侧杂物房外,贺明寿停步转身,假意娇羞地去推门
贺明寿世子,里面便是,您先进
她算准了,宋墨一进门,她便撒迷香,再顺势倒在他身上,等父亲带老家仆撞进来,铁证如山,宋墨纵是权贵,也只能认账娶她,贺家外债便迎刃而解
不等她反应,宋墨反手抽出长刀,寒光一闪,刀背精准抵在她颈侧,力道不重却带着千钧压迫,动都动不得
宋墨贺小姐,还要演?
宋墨声线无波,却字字诛心
宋墨藏在院墙根的那两个,此刻该在院前跪着了
宋墨就差你了
贺明寿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颈侧寒意刺骨,连呼吸都不敢重
贺明寿世、世子说笑,我不知……
宋墨不知?
宋墨冷笑,长刀收回,抬手朝院墙方向示意
随从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仆从走来,扔在二人面前,仆从嘴里塞着布,呜呜挣扎,身上还搜出贺文渊给的银两——顾玉早已命人拿下,半点声响都没漏
贺明寿彻底慌了,腿一软跪倒在地,袖中迷香帕子掉出,刺眼得很
宋墨垂眸睨着瘫在地上的贺明寿,长刀归鞘的动作利落冷硬,周身杀伐气丝丝缕缕漫开——那是见惯了血的冷,是尸山血海趟出来的慑人
他语气平淡,无半分波澜,却字字带着刺骨的鄙夷,像在看最脏的泥垢
宋墨欠几万两债就敢算计到我头上?你们贺家这点眼界,也配留在京里?
贺明寿吓得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只敢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对上他的眼——那双眸太寒,藏着毫不掩饰的厌弃,还有一种“杀你都嫌脏刀”的漠然,比任何怒骂都吓人
宋墨抬脚,避开她掉在地上的迷香帕,嫌恶之意毫不遮掩,缓缓开口,句句精准戳死他们的念想,不给一丝活路
宋墨朱雀大街我替你们兜着,是看在郡主的面子;今日没直接割了你们的舌头,也是看在郡主的面子
宋墨真当我宋墨这刀,只斩敌寇,不斩腌臜?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被押进来的贺文渊夫妇,眼神更冷,那是上位者对蝼蚁的俯视,是狠戾藏于平静下的压迫
顾玉适时押着五花大绑的仆从上前,见贺文渊要开口狡辩,淡淡补了句
顾玉宣州放贷的人,盛天府已拿下,借据、你授意的书信,全在我手上
顾玉还有你贺家祖上留下的田产商铺,宣州知府刚递了信,尽数查封抵债
贺文渊彻底瘫软,面如死灰,李淑兰撒泼要扑上来,宋墨随从一脚踹在她膝弯,她当即跪倒,宋墨冷冷扫过,语气里的鄙夷更甚
宋墨再动!我不介意让你们贺家,连回宣州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这话一出,李淑兰瞬间噤声,浑身抖得像筛糠——宋墨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好”,可那眼神里的狠厉,骗不了人,他是真的敢动手
宋墨不再看三人,对随从下令,语气冷硬干脆,无半分拖泥带水
宋墨捆好,即刻押回宣州,交宣州知府处置,路上敢闹,就地解决
宋墨郡主备的上等锦缎照送,算是她仁至义尽
随从立刻上前,粗麻绳狠狠勒紧三人,拖拽着往外走,贺明寿哭嚎着回头,宋墨只抬眼淡淡一扫,那眼神里的杀意瞬间凝住,贺明寿吓得当场失声,再不敢多言一句
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转头望去,邬芷一身郡主朝服未卸,发髻微乱,气息急促,显然是从宫中一路策马疾驰而来,眼底满是焦灼与慌乱,进门第一眼就撞见被捆在地的贺家三人,又看向立在厅中、一身冷冽的宋墨,脚步顿住
贺明寿见邬芷回来,像抓住最后救命稻草,哭喊着挣扎
贺明寿表姑!救我!是宋墨陷害我!
李淑兰也跟着哭喊
李淑兰邬芷!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救我们一次!我们再也不敢了!
邬芷看着三人狼狈不堪的模样,又看向宋墨眼底未散的冷意,再瞥到顾玉手里的借据,瞬间心明如镜,积压多日的怒火与失望,瞬间爆发
她快步上前,扬手就给了贺明寿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厅中,贺明寿被打得偏过头,当场失声
邬芷陷害?
邬芷语气冰寒,字字泣血
邬芷你们欠巨额外债攀附不成,设局算计,这般龌龊勾当,也敢说陷害?
李淑兰气急,张口就要反驳,邬芷反手又是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力道之大,打得她嘴角溢血
邬芷我念在母亲是贺家女,收留你们,你们倒好!把我的情面当筹码!
贺文渊颤声喊
贺文渊邬芷!我是你表舅!你不能见死不救!
宋墨见她情绪激动,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她身侧,语气重归冷冽,对着贺家三人道
宋墨押走!
随从不敢耽搁,立刻拖拽着三人往外走,三人哭嚎声渐远,终于彻底消失在府门之外
厅中终于清净,邬芷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对着宋墨与顾玉深深作揖,声音带着未平的沙哑
邬芷今日多谢……
话未说完,便被宋墨打断,他语气不自觉放柔,眼底冷意尽褪,只剩关切
宋墨无妨,都解决了
顾玉在旁看得通透,笑着开口打圆场
顾玉咱们几人就不必客气了,况且都算计到砚堂身上了,我也断无不管之理
邬芷敛去心绪,吩咐下人备上元家宴,语气诚恳
邬芷今日多亏二位解围,上元佳节,不如留府用宴,也算我略尽地主之谊
宋墨眼底微动,应声颔首,顾玉笑着打趣
顾玉固所愿也,正好沾沾芷安府的上元喜气
宴罢,下人已在院中挂满花灯,琉璃灯、走马灯次第点亮,映得满院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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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玉瞧着二人间微妙的氛围,借故拱手
顾玉时候不早,我需入宫复命,就不打扰二位赏灯了,改日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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