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贺府便乱作一团,贺守义、宋谨娘、贺文渊、李淑兰及贺明寿,大包小包收拾了诸多行李,个个都想在京中撑住体面。邬芷看着几人忙乱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只让来福和护卫打点好马车。不多时,一行人登车往京城方向赶去
一路上李淑兰嫌宋谨娘带的旧褥子寒酸,小声抱怨丢贺府脸面,宋谨娘性子软,只敢默默把褥子往角落挪
贺文渊则惦记着到京后先去哪些显贵府邸走动,拉着自己父亲贺守义絮叨,全然不顾邬芷就在旁侧
贺明寿坐不住,扒着车窗东张西望,一会儿嫌景致普通,一会儿又催着车夫快些,恨不得立刻飞到京城
邬芷靠在车厢一隅闭目养神,耳边的聒噪声声不断,心底只剩一片漠然,懒得掺和
车外随行的明元和来福,脸色更是难看,凑在一处低声抱怨,满是不满
明元压着怒火
明元这一家子也太过分了!明明是求着咱们小姐带进京,反倒摆起谱来
来福语气愤愤
来福行李装了大半车,全是些没用的累赘,还说照料小姐,我看是想赖在京城让小姐伺候他们!
来福叹口气,满眼担忧
明元咱们可得多上心,绝不能让他们委屈了小姐
来福沉声道
来福放心,到了府邸我多安排人手盯着,绝不让他们乱闯乱碰,更不许他们在外头败坏小姐名声!
两人越说越气,却也只能守在马车两侧,严加戒备,生怕路上再出岔子
行至晌午,众人停车歇息,寻了处茶寮落脚。贺守义非要坐主位,还嫌茶寮茶水粗劣,满脸不耐
李淑兰见明元给邬芷递上自带的精致点心,眼底掠过嫉妒,转头就撺掇贺文渊,让他待会儿跟邬芷提,到京后要吃京中最好的点心铺子
邬芷慢悠悠吃着点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全程一言不发。贺守义见状,还假意关切
贺守义芷丫头,这茶寮简陋,委屈你了,到了京中,堂舅带你去吃好的
邬芷淡淡抬眸,只应
邬芷好
再无多余言语,眼底的疏离显而易见
重新登车后,摩擦更甚。贺文渊嫌座位挤,非要挪位
李淑兰怕自己的新衣被压皱,不停推搡
贺守义闭目养神,却总嫌旁人动静大,时不时厉声呵斥一句,车厢里闹得鸡犬不宁
明元在外头听得真切,气得攥紧了拳头,来福忙拉住她,低声道
来福别冲动,到了府邸再说,别让小姐为难
明元咬着唇点头,心里却把贺家众人骂了千百遍,只盼着能快点到京,把这尊大佛们安顿好,也好让小姐清静几分
暮色渐沉时,一行人总算行至京城近郊,远远能望见京城巍峨的城门。贺家众人瞬间来了精神,个个扒着车窗张望,方才的烦躁尽数褪去,只剩满脸急切与算计,唯有邬芷,望着那熟悉的城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马车刚入京城城门,贺家众人瞬间扒紧车窗,眼睛瞪得溜圆,活脱脱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街道上车水马龙,商铺鳞次栉比,绫罗绸缎、珠宝玉器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
贺守义忘了端架子满眼惊叹
贺文渊不停咋舌,嘴里反复念叨
贺文渊果然是天子脚下,这才叫气派!
李淑兰盯着临街绸缎庄的料子,眼睛黏住挪不开,拽着贺文渊低声急说
李淑兰回头必须扯几匹最好的,做身新衫才不丢份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芷安府朱红大门前,飞檐翘角,青砖黛瓦,两尊石狮威严镇宅,门仆身着统一服饰垂手侍立,气派浑然天成,是京中顶级世家府邸的排场
贺家众人当即噤声,下了马车后个个手足无措,随即狂喜席卷而来,围着府门左看右看,嘴角都咧到耳根
贺守义捋着胡须,满面得意,语气拔高几分
贺守义芷丫头果然出息!这府邸气派非凡,咱们贺家有你这等亲眷,真是天大的体面!
李淑兰满脸艳羡,上前拽住邬芷的胳膊,谄媚夸赞
李淑兰表妹不愧是京中人物,这宅子比县城最有钱的大户人家,气派百倍都不止!京城人就是不一样,出手太阔绰了!
贺文渊连连附和,眼神满是算计
贺文渊表妹本事就是大,往后咱们在京中,也能挺直腰杆做人!
贺明寿望着巍峨府门,眼底的贪婪几乎藏不住,面上却装出温顺模样,心里早把芷安府的一切归为自己日后的依仗,暗暗发誓一定要借着邬芷,在京中觅得一门好亲事
正说着,府门斜侧缓缓走来一位男子
身着暗纹锦袍,腰束羊脂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容貌俊朗清隽,眉眼自带矜贵疏离,举手投足皆是顶级权贵子弟的风范,正是宋墨

他本是特意寻邬芷而来,见府前乌泱泱一群陌生人,当即驻足,眉宇间掠过明显疑惑
李淑兰眼尖,最先瞥见宋墨,一眼看中他的不凡气度,当即抛了规矩,快步上前热络搭话
李淑兰这位公子气度不凡,不知是哪家贵人?可是专程来找我们表妹?
邬芷见状心头一沉,暗叫不好,不等宋墨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宋墨耳中
邬芷今日府中事杂,不必相见,世子请回吧
宋墨闻言眉头微蹙,疑惑更甚
贺家众人一听世子二字,瞬间炸锅,狂喜溢于言表,半点规矩都顾不上了
贺守义慌忙整平整皱的长衫,贺文渊和李淑兰两眼放光,对视一眼,当即敲定给贺明寿说亲的心思——这可是世子,攀上这门亲,贺家能一步登天!
李淑兰率先上前,满脸堆笑对着宋墨躬身,谄媚至极
李淑兰原来是世子爷!失敬失敬!世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贺文渊连忙跟上,点头哈腰还朝贺守义使眼色,贺守义立马凑上前,端着架子却难掩急切
贺文渊世子驾临,快请进快请进!府中备茶,务必赏光!
两人一唱一和,全然忘了这不是贺家府邸,反倒理直气壮,一左一右上前,直接推着宋墨往府里走
李淑兰拉过贺明寿,让她紧随其后,还刻意提点她站直仪态,贺明寿心领神会,装得端庄温婉,眼角余光却不停打量宋墨,将他的矜贵模样记在心里,深知这是绝佳机会,绝不能错过
贺文渊跟在一旁,不停搭话找存在感
贺文渊世子爷看着想必是家世显赫事务繁忙,今日能得见,真是咱们的福气!
宋墨神色淡漠,本想推辞,却被贺家众人簇拥着,推推搡搡根本无法脱身,只能顺势往里走,目光扫过立在一旁的邬芷,眼神里带着询问,满是不解
邬芷立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场荒唐闹剧,眉头紧蹙,满脸无奈,只觉得头都要炸开,却也只能压着烦躁,迈步跟了进去,心里已然想好要尽快将宋墨送走,免得再生事端
一行人进了芷安府,院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葱郁雅致,贺家众人更是目不暇接,贺守义连连点头赞叹,李淑兰盯着院内摆件满眼艳羡,贺文渊四处张望暗自打量,贺明寿则借着赏景,频频偷瞄身旁的宋墨,心机尽显
管家引着众人到正厅落座,丫鬟很快奉上上等好茶,贺家众人看着精致的茶盏,都舍不得下手,只一个劲夸赞茶香味醇,京中物件果然样样不凡
众人刚在正厅落座,贺家几人眼睛就没闲过,盯着厅内雕梁画栋、名家字画直瞧,手里官窑茶盏摩挲
眼底艳羡藏都藏不住
碍于辈份,贺守义端坐主座,脊背却绷得发紧,浑身不自在
反倒衬得侧坐的邬芷气场沉稳,哪怕安安静静饮茶,也透着主家的从容底气,无形间压过了主位上的贺守义
贺守义端着长辈架子轻啜一口茶,率先开口打探,语气刻意热络
贺守义世子爷气度不凡,一看便是名门望族,不知世子府上在京中是何等门第?
宋墨本给予面子,淡淡抬眸,语气疏离
宋墨家中不过寻常勋贵,不值一提
宋墨无心攀谈,目光频频落向邬芷,眼底裹着询问、疑惑,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他一眼便看出邬芷的不耐与疲惫,明知她碍于亲缘周旋,那眼神里的复杂,尽数被他收在眼底
邬芷察觉他的目光,指尖微微攥紧茶盏,面上不动声色,只作未觉,心底只剩一片烦躁,盼着这场闹剧赶紧收场
贺文渊立马凑趣接话
贺文渊世子太谦了!寻常勋贵哪有您这般气派,定是顶尖世家!
贺文渊芷丫头在京中住久了,肯定知晓世子府风光吧?
说着朝邬芷使眼色,想让她帮腔拉近距离
邬芷端着茶盏,语气清冷
邬芷我独居府邸,甚少交际,京中权贵往来,一概不知
一句话堵得贺文渊哑口无言,断了他们借她攀附的念头
贺守义脸色微僵,话锋一转直奔关键,语气满是试探
贺文渊世子年少有为,想必婚事早已定下?京中贵女如云,定是挑花了眼吧?
这话一出,李淑兰和贺明寿瞬间支棱,齐刷刷看向宋墨,眼神急切。李淑兰余光一扫,恰巧瞥见宋墨又望向邬芷,那眼神绝非寻常疏离,反倒带着旁人看不懂的在意,她心里咯噔一下,暗忖世子莫不是对邬芷有意思?随即又定了神,只要世子没婚配,贺明寿就还有机会
宋墨眉峰微蹙,不耐更甚
宋墨暂无婚配,也无心于此
这话入耳,贺家三人反倒狂喜,李淑兰忙碰了碰贺明寿,递去催促的眼色
贺明寿心领神会,立刻端出温婉姿态,柔声开口,声音刻意放软
贺明寿世子爷一心向事,实在令人敬佩
贺明寿我们乡野女子见识浅薄,只盼往后能多在京中走动,长长见识
话里藏着留京的心思,还刻意展露温顺,眼角余光偷瞄宋墨,可宋墨的目光,依旧时不时黏在邬芷身上
李淑兰见状,索性直接帮腔,话里话外全是暗示
李淑兰世子有所不知,我家明寿虽是县城出身,却知书达理,女工诗词样样拿得出手,性子温顺,端庄得体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宋墨神色,见他毫无波澜,心里暗急
贺守义跟着附和,端着长辈口吻
贺守义是啊世子,明寿模样周正品性好,将来定能配得良人
明着夸贺明寿,实则把话递到宋墨跟前
贺文渊更是直白,搓着手笑道
贺文渊世子不嫌弃的话,往后常来府中走动,让明寿多向您学学规矩,沾沾贵气
全然忘了这是邬芷的府邸,反倒理直气壮
邬芷实在听不下去,再也按捺不住,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瓷盏碰木案的轻响,瞬间压下厅内的聒噪
她知宋墨不好发作
她并未起身,只端坐原位,脊背挺直,虽非主座,气场却瞬间碾压全场,连主座上的贺守义都下意识敛了声息
她语气清冷,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邬芷堂舅、堂表嫂,世子事务繁忙,哪有闲功夫常来走动?方才世子本是路过,耽搁这许久,已是失礼,该让世子回府了
说着她看向宋墨,又有几分难掩的无奈
邬芷世子,府中杂乱,招待不周,还请海涵,我让来福送您
宋墨见状如蒙大赦,当即起身,对着众人淡淡颔首告辞,目光最后一次落向邬芷,眼底担忧更甚,还藏着一丝隐晦的安抚
贺家三人急了,贺守义忙起身挽留
贺守义世子再坐会儿,用了点心再走!
李淑兰拉着贺明寿往前凑
贺文渊也跟着阻拦
贺文渊不急这一时,世子再歇歇!
三人就要上前围堵,场面再度混乱
邬芷冷声呵斥
邬芷够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主家的威严,贺家三人瞬间僵在原地。邬芷看着他们,语气沉了几分
邬芷世子身负要务,岂能强留?今日强邀已是失仪,再纠缠,丢的是贺府的脸面,堂舅一向不是最讲规矩?怎么反倒糊涂了!
这话精准戳中贺守义好面子的死穴,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收回脚步,不敢再作声
邬芷当即朝来福使眼色,来福心领神会,快步上前恭敬引着宋墨往外走,总算将人顺利送走
宋墨刚出府门,便回头望向芷安府方向,眉头紧蹙,心里暗忖邬芷身边这群人绝非善茬,定要尽快再寻机会查清楚,绝不能让她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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