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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紫:烟云中天

次日卯时刚至,宫门晨雾未散,邬芷已如约等候,腰间御赐腰牌醒目,身姿挺拔

淑德长公主鸾驾至前,见她守时赞许颔首,邀她同乘入宫。车内长公主递过烫金宫规册,语气温和却严谨

长公主你虽有陛下体面,宫仪半分乱不得,今日先熟宫宴站位、奏对礼仪、各司对接三项,午后核秋宴清单,容不得错漏

邬芷双手接册,郑重应下

入长公主府偏殿,宫人备妥案几笔墨,长公主唤来掌仪太监李忠拆解宫宴仪轨

长公主秋宴宴请宗亲与三品以上官员命妇,殿内主位属陛下,东侧宗亲、西侧朝臣、命妇设席偏殿,位次牌绝不能错

邬芷凝神记录,遇疑便问,长公主亲自补答

长公主宗亲为先,按辈分不按年岁,这是祖制

随后二人移步御花园练奏对礼仪,长公主示范面圣垂眸躬身、语速沉稳,邬芷几番演练便进退有度

接着邬芷随长公主对接尚食局与尚衣局,核对秋宴膳食仪仗,她一眼指出清单里贵妃忌的鹿肉羹疏漏,尚食女官忙请罪修改,长公主暗赞她心细

午后核仪典清单,邬芷揪出两处位次备注不清、一处仪仗人数有误,李忠核对后连连称是

邬芷将宫宴规矩吃透,改完清单呈给长公主,长公主十分满意,嘱她明日正式统筹筹备

邬芷辞别长公主刚出府门,西侧演武场尘沙飞扬、喊杀声隐约传来,她正驻足辨认,两道身影已自侧门快步而来。前头宋墨一身玄色金吾卫铠甲,肩背如松,一手攥着魏廷瑜后领,步履沉冷凛冽;后头魏廷瑜发髻散乱、衣袍沾尘,狼狈挣扎着不停辩解

宋墨抬眼间先瞥见廊柱旁的邬芷,眼底瞬间褪去几分杀伐冷意,攥着魏廷瑜的力道骤然收松,脚下步子也缓了半拍,随即直接拎着人快步朝她走近,身姿挺拔如寒松,铠甲上的尘沙未掸,却难掩一身矜贵锐利

魏廷瑜余光瞥见邬芷,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挣得更凶

魏廷瑜同知大人!真不是我嚼舌根,是海昌伯挑头,我就随口应了两句!

宋墨眉峰一蹙,冷斥一声

宋墨军中嚼人是非,本就该罚,与旁人无关!

他将魏廷瑜往旁侧一甩,让随行兵卒暂押,转身快步走向邬芷,周身冷硬气场尽数收敛,眉眼间染了几分柔和,声音压得低沉温润

宋墨学了整日规矩,定是累了

邬芷目光先落他沾尘的铠甲,又抬眸望他深邃眼眸,脸颊微热,轻声道

邬芷刚学完宫规正要归府,世子这是处置兵卒操练事宜?

话未说完,魏廷瑜又急着挣喊

魏廷瑜邬姑娘!不,若渝郡主!求你帮我求个情!是海昌伯先说你我只是跟着附和的,我真知道错了!

宋墨眸色骤然一沉,回头冷冷扫了魏廷瑜一眼,那眼神凌厉如刀,魏廷瑜当即噤声,不敢再言。他复又转回头,看向邬芷时眼底已无半分戾气,反倒带了几分歉疚

宋墨让你见笑了,这些世家子弟疏于管教,口无遮拦,我已按军规处置

邬芷摇头,眉眼弯起浅淡笑意

邬芷你秉公办事,何来见笑之说

这时演武场兵卒高声通传,催着归队罚操,宋墨牢牢望着邬芷,语气愈发郑重

宋墨此处离宫门尚远,我已让陆鸣备车,送你回府

不等邬芷推辞,他已唤来陆鸣细细叮嘱沿途护好邬芷,不得有半分差池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沉又笃定

宋墨明日秋宴筹备,不管遇什么难处,只管遣人递信给我

宋墨凝望着她,眸光缱绻,迟疑片刻,终是只道了句早些歇息,便转身,步履沉稳又利落,却还忍不住回头望了邬芷一眼,才大步折回演武场

邬芷回府刚落座,府中下人便来禀,宋墨派人送来了东西

掀开食盒,里头是一碗温热的安神汤,旁侧还放着一张字迹遒劲的纸条,写着:今日劳神,睡前温饮,明日宫宴对接官员名录已附,可先备阅

邬芷端起安神汤,暖意从指尖漫至心底,看着名录上宋墨标注的重点,嘴角不自觉弯起,让此刻的内心十分纠结

次日一早,邬芷准时入宫统筹秋宴筹备,刚到偏殿核对席位名单

魏廷珍带着一众命妇姗姗而来,身着华贵宫装,眉眼间满是傲气,径直走到邬芷面前,扫了眼案上的名单,嗤笑一声

魏廷珍一介女子,也插手宫宴仪典?怕是连命妇位次都分不清楚吧!

邬芷抬眸,神色从容不卑不亢,指尖轻点案上名录

邬芷臣女蒙陛下钦命、长公主嘱托,统筹秋宴仪典,合情合规,魏夫人这话,是质疑陛下圣裁,还是不信长公主眼光?

一句话堵得魏廷珍脸色涨红,她咬牙道

魏廷珍我自然不敢质疑陛下与长公主,只是你毛躁新人,万一弄错位次,丢的可是皇家颜面!

邬芷淡淡一笑,将名录推至她面前,指着其中一处

邬芷魏夫人既懂规矩,不妨看看,镇国公夫人与你母亲同品,按祖制宗亲命妇居前,你却在草稿上将排位列于镇国公夫人之上,这错处,是我毛躁,还是魏夫人私心作祟?

周遭命妇纷纷探头去看,窃窃私语声起,魏廷珍慌得去看名录,果然是自己昨日私下授意宫人改的,她强作镇定

魏廷珍不过是草稿疏漏,何必小题大做!

掌仪太监李忠恰在此时进来,见状躬身道:“回魏夫人,秋宴位次草稿亦需按规核对,绝非疏漏小事,郡主一早便查出三处错漏,方才这处,正是刚核出的。”

魏廷珍脸色更难看,扬手就要去扫案上笔墨

魏廷珍我看你就是故意针对我魏家!

邬芷眼疾手快按住她手腕,力道沉稳,语气冷了几分

邬芷魏夫人,此处是宫宴筹备偏殿,非你侯府后院,殿前失仪若是传出去是你魏家不懂规矩,还是丢皇家体面?

这话戳中魏廷珍痛处,她昨日已得知弟弟被罚卧爬二十里,正一肚子火,此事却不料邬芷竟当众点破,一时间又气又窘,手腕挣了挣竟挣不开,只得放软语气

魏廷珍你放手!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邬芷缓缓松了手,抬手示意宫人取来修正后的名录

邬芷秋宴位次已定,陛下与长公主皆已过目,魏夫人若有异议,可去长公主面前分说,在此处纠缠,耽误筹备进程,罪责你担不起

一众命妇见状,皆知邬芷是郡主又有陛下与长公主撑腰,且心思缜密懂规矩,纷纷附和:“若渝郡主说得是,筹备要紧,魏夫人莫要置气了”

魏廷珍见众人都向着邬芷,再闹下去只会更丢人,狠狠剜了邬芷一眼,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便带着侍女狼狈离去

待她走后,李忠躬身赞道:“郡主好气度,几句话便镇住了魏小姐,不然今日这筹备怕是要耽误了”

邬芷淡淡颔首,重新落座案前

邬芷不过是按规矩办事,继续核对仪仗清单,务必今日酉时前敲定,不得再有差池

宫人应声而动,刚忙了半刻,门外便传来脚步声,宋墨一身铠甲未卸,大步走进来,目光扫过殿内,见邬芷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她身边,低声

宋墨没事吧

邬芷抬眸见他额角还沾着薄汗,眼底满是关切,心头一暖,轻声道

邬芷无妨,世子事宜都妥当了?

宋墨再妥帖也不及你重要,我已吩咐下属盯着演武场,魏廷瑜若再敢生事,直接革去他金吾卫的差事,断他念想

李忠识趣地招呼宫人退至殿外,殿内只剩二人

宋墨轻笑,顺势拿起她案上的名录看了眼,赞道

宋墨条理清晰,比李忠往年做的还要周全

宋墨对了,我让人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在殿外明元那儿,忙完这阵记得吃

话音刚落,长公主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

长公主砚堂倒是有心,这罚完人就来给郡主送糕点

二人闻声转头,长公主笑意盈盈立在门口,宋墨从容拱手行礼,邬芷也起身相迎,殿内气氛一时融洽

秋宴圆满落席,席间位次井然、膳食合宜、仪仗规整,陛下龙颜大悦,当众夸了邬芷心思缜密,堪当大用”,朝臣侧目,无人再敢以闺阁女子轻看她。淑德长公主心甚慰,府中设小宴,独留邬芷与宋墨二人犒劳

长公主执盏浅笑

长公主秋宴仪仗位次丝毫不乱,内靠邬芷统筹,外凭砚堂守御,二者缺一不可,今日且尽欢,不谈公务

邬芷敛衽颔首,宋墨亦微微欠身,二人目光轻触便移开,席间静得只余杯箸轻响。

长公主提及日后宫宴与土豆推广要二人多搭手,宋墨当即接话

宋墨往后农署那边琐事繁杂,你一人奔波辛苦,不如我让人替你分管秧种分发,你且做些统筹

邬芷此事系陛下亲授,我既领命,便该亲力亲为,亲验墒情、亲授农技,才算不负圣恩,而非假手他人,落个尸位素餐的名头

宋墨眉峰微蹙,语气沉了些

宋墨圣恩要报,自身安危便不顾了?

宋墨如今对你心存芥蒂的人不在少数,你孤身在外奔走,万一有闪失

邬芷指尖微顿,抬眸看他,语气添了几分疏离

邬芷农署之事我自有法子能应对,不必劳烦世子费心

忽有侍女捧着锦盒入内,躬身道:长公主,您嘱人修缮的那枚御赐玉佩,玉器行刚派人送来,说需您亲验纹路是否合宜。

长公主眸光一动,起身道

长公主玉佩是太庙祭祖要用的,马虎不得,我去偏厅验看片刻,你二人稍坐,不必拘礼

邬芷宋墨起身行礼

邬芷恭送长公主

长公主携侍女去了偏厅,刚验完玉佩,想起宴上茶凉了,吩咐侍女换新茶,自己先折回宴厅,刚至廊下,殿内的交锋声已清晰入耳

宋墨眸光沉敛如渊,语带诘问却不涉私怨,字字见骨

宋墨所以这数日,你时而刻意避我,是觉你我道不同,难以为谋?

邬芷抬眸,眼底澄明无波,答得掷地有声

邬芷世子言重,君命所托之事,我从未推诿,何来道不同之说

宋墨眉峰微蹙,语气添了几分锋锐,句句切中要害

宋墨宫门口绕道而行,议事时遣人代劳,互市与仪典衔接之要,你宁寻李忠,不与我谋

宋墨避事避人,非道不同,是心有芥蒂,视我为掣肘?

邬芷搁箸,脊背如松,言出有尺

邬芷祖父曾同我说过各司其职,各守其界,方是为官本分

邬芷若事事相交过密,一则乱了权责,二则授人以柄 我避的不是世子,是朝局是非,是君前失仪

宋墨眸色愈深,语气沉而有力,暗含锋芒

宋墨各司其职便要划地为牢?

二人言语交锋,不只是谈儿女情长,只论为官之道、君臣之责,句句精深,锋芒暗藏,席间气氛凝而不僵

此刻回来长公主端坐主位,静听不语,眼底反倒添了几分赞许——二人皆有风骨,各持其道,皆是为国尽忠之态。

长公主正要开口调和,邬芷已率先起身,对着长公主从容敛衽,礼数周全

邬芷长公主,邬芷府中尚有宫宴后续卷宗待整,需按例明日呈递尚书省,不敢耽搁,先行告退

言毕,她再未看宋墨一眼,步履沉稳有度,转瞬便出了宴厅

宋墨见状,下意识起身,脚步刚动,长公主便抬手轻阻,语气平和却掷地有声

长公主砚堂

长公主端茶轻抿,语气不疾不徐却一针见血

长公主你二人方才所言,我俱已听闻

宋墨脚步钉在原地,躬身垂首

长公主你方才那番话,真是白长了一双识人眼!

长公主邬芷这孩子她避你,是不愿做借力的浮萍,要做独撑天地的山,这份心气与傲骨,才是她最绝的魅力!

长公主她有陛下钦赐腰牌,有经天纬地之才,何须借旁人半分势?她要亲手挣一份全然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

长公主看向宋墨,语重心长

长公主你想护她,心意虽好,却过急了些,她要的是并肩和尊重

长公主你与其追上去辩白,不如沉下心做她同路的山——她守她的风骨,你守你的坦荡,公事上同心共济,私域里各留分寸,方能相得益彰

长公主你若追了上去反落俗套

长公主现如今你只管公事公办,以同僚之礼待她,以知己之智懂她,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宋墨眉宇间的郁气尽数消散,深深躬身

宋墨砚堂受教,谢长公主点醒

其实这些道理宋墨又岂会不知,但他始终看不懂她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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