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还没亮,雾霜凝在邬府院中的枝桠间,裹着清寒的凉意
邬善一身素色行装,简单的行囊早搁在院门边,他立在廊下望着宋墨,语气郑重又满是托付
邬善我这一走,桢姝就靠你照拂了
邬善她遇事不爱吭声,府里外头的事,只能拜托你多照拂,别让她受委屈
宋墨一身玄衣立在晨雾里,神色沉稳颔首
宋墨你放心,有我在,定护她周全
邬善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邬善那边前路未定,不能让她跟着我受累吃苦
话落,他转头望向邬芷卧房的窗棂,眼底又漾开温柔与了然,声音轻缓下来
邬善况且她的心本就不在宅院里,心心念念的医药堂自打修缮好,一直没来得及打理
他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宋墨的肩膀,目光恳切又带着全然的信任
邬善在这京城,砚堂,我只信得过你
邬善我在那边定好好当差,但凡得空,便拼着路远也回来看她
院角的寒梅落了几片花瓣,宋墨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扇窗,心底了然,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
宋墨你只管安心动身,我定照顾好她
宋墨她若念你,我也会多开解,等你回来
邬善眼中的惦念稍缓,只剩放心。院门外的马蹄声轻轻响起,怕惊扰了府中之人,蹄声压得极低
他最后望了一眼邬芷的卧房,抬手拢了拢衣襟,抬脚快步走向院门,没敢回头,只留一句轻语裹在晨风里,飘向宋墨
邬善有你这句话,我便无牵无挂了
门轴轻响,邬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只余宋墨立在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窗,又望向远方雾色,静静立着。
而卧榻之上的邬芷,其实早已醒了,隔着窗棂听着外头的每一句话,指尖攥着锦被,眼眶泛红,却没敢出声,怕一出声,便忍不住追出去。
宋墨抬步朝着邬芷的卧房窗旁走去,身影立在窗棂旁,晨光将他的轮廓浅浅映在窗纸上,凝着淡淡的影。
窗内,邬芷早已披衣靠在榻上,指尖攥着锦被,听着外头的每一言每一语,眼眶红得发胀,却始终咬着唇没出声。待那道熟悉的影子落在窗上时,她心头一颤,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凝在那片影上,鼻尖发酸。

宋墨立在窗外,声音压得轻缓,却字字清晰地透进窗内
宋墨你若是想同他道别,现在还来得及
邬善的马车行出数里,已近城郊山道,晨雾绕着青苍山影迟迟未散。他靠在车壁上,心里总惦着府里的人,随手撩开车帘想随便看一眼外头的光景,目光漫不经扫过山腰时,却猝不及防撞进两道熟悉的身影里——宋墨与桢姝正立在青石旁,遥遥望着马车的方向
邬善心头一震,当即扬声喊车夫
邬善停车!
车夫猛勒马缰,马车轱辘碾着青石板重重顿住,他掀帘便跨步跳下马车,朝着山腰的方向快步走去,晨风吹起素色衣摆,眼底翻涌着意外与动容
邬善站在山道下,仰头望向山腰,晨雾轻笼间,桢姝立在青石旁,虽眼眶泛红,脊背却挺得笔直,半点没有娇怯的模样,宋墨立在她身侧,只静静护着,不曾多扰
他抬手拢在唇边扬声喊
邬善桢姝!怎么跑来了?晨寒露重,也不知顾着自己!
邬芷迎着风,声音清透稳当,尾音微颤却字字利落,扬声回
邬芷我自然要亲自送一程
邬芷你既放心让我守着京里,便该信我拎得清轻重,不是只会哭着留人的模样
这话撞进邬善耳里,他心头一暖又觉欣慰,扬声应
邬善那边清苦且诸事受限,我怎好让你跟着受累!
邬芷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灼灼望向山下,语气笃定
邬芷你只管安心赴任,不必惦着我
邬芷倒是你,在外别只顾着硬撑,遇事别犟,护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记得给祖父报平安
邬善望着山上的妹妹,眼底尽是释然与骄傲,扬声喊
邬善好!哥都记着!
他怕再多说一句便会落泪,朝山上的邬芷用力摆了摆手
邬芷哥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说着便转身快步登车,生怕回头望见邬芷的模样,自己便再也迈不开脚。车帘被他匆匆放下,隔绝了彼此的目光,邬善靠在车壁上,鼻尖瞬间发酸,方才强撑的硬朗尽数散去。
山腰上的邬芷望着马车缓缓动起来,终是绷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指尖攥着衣袂抖个不停,哭意藏都藏不住。
宋墨始终立在她身侧,将她这副模样看得分明,抬手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
声音放得极轻,字句却掷地有声
宋墨自由也好,公道也罢,都是靠争出来的,谁说笼子就一定关得住鸟?
宋墨所谓人间不值得,不过是没走出山涧,没见过山顶上的日出罢了
宋墨他能有这番心性,本该感到高兴
他稍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轻声问
宋墨那你?你是想停在这,还是继续往山上走?
邬芷用指腹擦过脸颊的泪痕,抬眼望向山道深处的晨雾,声音轻却笃定
邬芷继续走走吧
话音落,她便抬步朝着山巅的方向走去,背影依旧挺直。待她走出数步,宋墨的声音轻缓地落在身后,随即脚步声渐近
宋墨我陪你
他快步跟上,与她并肩走在晨雾缭绕的山道上,风卷着草木的清寒,却再吹不散眼底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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