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3：就当多了个小妹妹

叶梵似乎从这简单的应答中听出了周平已经开始的心理活动，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地安慰道：

“别紧张，周平。默默那孩子性子很静，很善解人意，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就当……多了个小妹妹。”

小妹妹……

这个称呼让周平怔了怔。他几乎没什么和年纪小一些的女孩相处的经验。妹妹……该怎么对妹妹？

但叶梵的话还是起到了一点安抚作用。至少，他知道了对方大概的性情。

“那……叶叔，你们大概什么时候来？”周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开始考虑现实问题。

他要不要提前跟三舅说一声，把土菜馆二楼他常待的那个小房间收拾一下？

或者，要不要去街上那家看起来干净些的甜品店先探探路，万一小姑娘想吃点甜食呢？虽然他自己几乎不吃那些。

“时间还没完全定，等我这边安排妥当了通知你。不会突然袭击的，放心。”叶梵体贴地说道，“好了，不打扰你工作了。夜里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嗯，叶叔再见。”周平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便利店里恢复了一片寂静。空调依旧嗡鸣，货架上的商品沉默伫立，收银台对面的玻璃门映出他穿着便利店制服、略显呆立的身影。

周平缓缓将手机放回柜台，双手撑着台面，微微垂下头。帽檐的阴影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只有通红的耳根暴露在灯光下，述说着主人内心的波澜。

王默……老师的女儿……小师妹……十七岁……要来西津……见他。

这些信息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对陌生社交的恐惧，对老师女儿的天然责任，对那个素未谋面女孩处境的心疼与担忧，对如何接待的茫然无措……种种情绪交织碰撞，让他心乱如麻。

但最终，所有的纷乱，渐渐沉淀为一种极其清晰的念头：

他得做点什么。

即使再害怕与人接触，即使再不擅长应对，但那是老师的女儿。他怎么能让小姑娘觉得，老师曾经教过的学生，是这样一个连话都说不好、连顿饭都安排不好的没用家伙？

不。

周平慢慢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不安和怯懦都压下去。他抬起头，清亮的眸子透过玻璃门，望向外面西津沉睡的、布满星光的夜空。

他要好好准备。

至少……要让小师妹在西津的短短时间里，感受到一点……来自“师兄”的，笨拙的、但尽可能周全的善意和欢迎。

至于怎么做到……

周平转过身，目光扫过便利店整洁却单调的货架，眉头微微蹙起，开始认真地、一项项地，在内心罗列起他所能想到的、所有可能需要准备的事项。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羞涩躲闪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的决意。

后半夜的便利店时光，对周平而言，变得有些不同。

核对货品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但思绪却时不时飘远。不再仅仅是担心见面时的尴尬，更多是在思考“王默”这个名字背后可能代表的一切，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他偶尔会停下手中的活计，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望向外面沉寂的老街。

他习惯了这份静，甚至依赖它来安放自己那颗不擅交际、容易慌乱的心。

但此刻，他却莫名觉得，这份对于习惯独处的他而言是庇佑的寂静，对于一个十七岁、本该活泼热闹的少女来说，会不会太过冷清，太过……寂寞？

周平不自觉地想起了王免。他能有多少时间陪伴妹妹？他能给妹妹的，除了物质上的保障和遥远的担忧，还能有什么？

而默默……他甚至有点懊恼地想，如果自己不那么社恐，如果自己能更像一个“正常”的师兄，或许可以早一点知道她的存在，早一点……以某种方式，给她一些来自兄长同门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

哪怕只是偶尔寄些西津的特产，或者发一条简短的问候信息？但他没有。

他蜷缩在自己的壳里，更遑论主动去了解老师的家庭。

现在，叶梵给了他这个机会，以一种他无法、也绝不会拒绝的方式。

“呼……”周平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留下一小片模糊的印记。

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在雾痕上画着，画了几笔，又像惊醒般迅速擦掉，脸颊微热。他在心里默默演练见面时的场景——

“你、你好，我是周平。”——会不会太僵硬？

“路上辛苦了吗？”——这是废话吧？

“西津……有点旧，你别介意。”——这叫什么话！

“三舅做的菜很好吃。”——这个好像可以，但说完然后呢？

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自己肯定会把事情搞砸。

万一他紧张得说不出话，万一他脸红得像个傻子，万一他全程只会“嗯”、“好”，把气氛弄得尴尬到极点，让本来就安静的小师妹更觉得不自在，甚至以为他不欢迎她……那该怎么办？

焦虑感再次攀升。他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提前写个“对话提纲”或者“注意事项清单”背下来？

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他就自己否定了——太蠢了，而且临场一紧张，肯定全忘光。

就在他内心戏越发丰富，几乎要陷入自我谴责的循环时，窗外极远处，江对岸的某个方向，夜空中极其突兀地，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异常锐利气息的流光，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周平的目光瞬间被吸引，所有的杂念在刹那间清空。

他微微眯起眼，清亮的瞳孔深处，仿佛穿透重重夜幕，遥遥锁定了那个方向。

不是攻击性的锁定，只是一种本能的、达到他这种境界后对特定能量波动的敏锐感知。

那气息……很微弱，更像是低阶的“神秘”，但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专门处理的守夜人队员清理掉了。

它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他。

他在烦恼什么？他在担心什么？不过是见一个人，说几句话，吃顿饭而已。

就算尴尬，就算笨拙，又能怎样？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小师妹觉得他这个师兄有点奇怪，有点闷，然后礼貌地吃完饭后离开。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而小师妹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是要踏入的新兵集训营，是那个充斥着训练、战斗、危险与未知的世界，以及她的未来。

与他这点微不足道的社交焦虑相比，她肩上的、以及即将压在肩上的东西，要沉重得多，真实得多。

周平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翻来覆去的纠结和担心，实在有些……可笑，也有些浅薄。

他重新站直身体，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到便利店干净反光的地板上。眼中的慌乱和羞怯，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清晰的决心。

他不是要去完成一个艰难的社交任务。

他是要去见老师的女儿，去见他的小师妹。尽可能给她一点……来自“这边”的、笨拙但真心的暖意和支持。

想通了这一点，周平反而平静下来。

他不再去纠结具体要说哪句话，要安排哪个景点。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态度。是让她感觉到，在西津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一个虽然可能不太会说话、但绝无恶意，并且因为她是老师的女儿而天然想要保护她、照顾她的师兄存在。

他可以带她去江边走走，白天去，安全，哪怕不说话，只是看看江水东流，感受一下江风，或许也不错？

他可以请三舅做几道拿手的、不辣但味道鲜美的家常菜，三舅看到这么乖的小姑娘，肯定会把拿手菜都端出来。

他可以把自己二楼房间里觉得不错的武侠小说挑几本出来，如果她有兴趣，可以送给她看……女孩子也会喜欢武侠吗？不一定，但至少是个心意。

对了，街上那家老字号的糕点铺，早上现做的桂花糕和绿豆糕很好吃，甜而不腻，可以买一些给她当零食或者带回去……

思路一旦打开，反而顺畅了许多。

他又走到关东煮的机器前，检查了一下汤底和食材。嗯，都很新鲜。

如果她晚上到，或许可以请她吃一碗热乎乎的关东煮？清淡的萝卜、笋尖、昆布卷……应该不会反感吧？

这种琐碎而实际的思考，占据了他的心神，反而驱散了那些虚浮的紧张。

社恐依然在，紧张也不会消失。但有些事，比克服自身的恐惧更重要。

比如，在这个光与暗交织的世界里，为那个即将踏足风雨的、名叫王默的小师妹，轻轻推开一扇门，点亮一盏或许不算明亮、但足够温暖的灯。